安平镇的同发山货行,是镇上开了十几年的老铺子。掌柜刘全土生土长,性子沉稳心思细,平日里专营皮货、干货这些乡土货品,后院搭着两间晒药材的偏房,往来客商看着他天天盘账晒山货,只当是个本分生意人,没人知道这方不起眼的市井小店,早就是西山游击队最稳当的物资中转站。
这一年开春战局吃紧,日伪军把安平镇四门的岗哨卡得密不透风,镇上但凡有半车粮食往外拉,不出街口就得被拦下来彻查,连半升小米都别想运出镇子。阿贵之前带人悄悄修整的东村往西山腹地的隐秘运输线,日伪军半分没察觉,整条山道顺着山梁褶皱延伸,全是早年采药人踩出来的羊肠路,既没设哨也没人巡逻,偏偏这条道的起点,就在镇子外头三里地的东村老窑沟,根本绕开了镇上所有盘查点。
开春青黄不接,山里存粮彻底见了底,游击队伙房连熬三天稀粥,汤清得能照见人影,战士们出操都饿得腿打晃,这粮就是实打实的续命粮。可收粮比什么都难,日伪军前俩月刚在各村挨户抢过一遍,农户家里剩的那点救命粮,全藏在地窖最深处,上面压着干草和石块,谁敢往外露半分,被维持会知道就得连人带粮一起带走。
刘全揣着山货行收花椒的旧账本,天刚亮就出了镇子,装成走乡串户收山货的客商,绕着东村周边的几个村子转。他不跟任何人提运粮的事,只敲早年相熟的农户家门,把现钱实打实递到人家手里,说定好谁家能匀出三升五升的小米,当晚夜深人静的时候,自己带人上门来取,绝不走漏半分风声。农户们信他的为人,藏在地窖里的粮一点点往外挪,你三升我五升,刘全跑了整整九天,鞋底磨穿俩洞,才把凑起来的二十多袋小米,全暂存在东村老窑沟的一处废弃窑洞里。
傍晚时分,阿贵从酒坊的伙计嘴里得知刘全当夜要走山道送粮进山,连饭都没顾上吃,抄起镐头、筐子就喊上李光宗和顺子往山里头赶。他比谁都清楚这条运输线的底细——开春化冻之后,半道那段被山洪冲出来的烂泥坑积了半尺深的泥水,最陡的那片石坡上,前几日落石砸出好几个凹坑,夜里走独轮车,稍有不慎就得连人带粮翻进沟里。
天刚擦黑,山风还带着刺骨的凉,阿贵带着福根蹲在泥水坑边,往烂泥里填碎石和干草,俩人裤腿全泡在冰水里,冻得脚踝发麻也没停手。那段陡坡的凹坑不好填,他们就把随身带的粗麻绳拆成股,混着碎石子往坑里塞,再用脚踩实,折腾了两个多时辰,才把整条道上所有难行的地段,全悄悄修整了一遍。临走前阿贵还在最容易打滑的石坡边,压了三块青石板当标记,怕刘全夜里看不清,特意在石板缝里插了一根干艾草,风一吹就晃,老远就能瞧见。
月黑得连星子都隐没的时候,镇里日伪军的巡逻队刚过去两趟,街上彻底没了动静。刘全带着两个跟了他多年的老伙计,怀里揣着短刀,从山货行后院的小门出去,绕开镇口的岗哨,摸黑走了三里地的野路,准时赶到东村老窑沟。三辆提前藏在窑洞里的独轮车早就擦得干干净净,每辆车上码着七袋小米,顶上随便铺了半尺厚的干茅草,连多余的伪装都不用——这条山道本来就人迹罕至,多做一层遮掩反而扎眼。
刚踏上运输线,刘全就觉出不对来,之前最难走的那片烂泥坑,底下垫了碎石干草,车轮碾上去稳稳当当,连半分打滑的迹象都没有。走到陡坡处,他一眼就看见石坡边晃着的干艾草,踩着阿贵垫好的青石板,独轮车顺顺当当就攀了上去,往日里最费力气的这段路,今夜走得格外顺畅。夜里山风裹着寒气往骨头缝里钻,脚底下的烂泥被白天的化冻泡软,却再也没出现之前踩进去拔不出脚的窘境。刘全的手掌攥着车把,之前磨出来的旧茧子没像往常那样被硌得生疼,他心里透亮,知道这肯定是阿贵带着人,提前悄悄过来把路修过了。
从后半夜走到天蒙蒙亮,三个人才终于摸到运输线的终点——山腰间那处藏在老槐树后面的石洞。早就在这儿等着的赵勇看见独轮车上码得整整齐齐的粮袋,几步冲上来扶刘全的胳膊,才发现对方的手全是血口子,连指节都肿得弯不回去。
刘全靠在老槐树上喘气,回头望了一眼黑沉沉的山道,知道这二十多袋小米送进山,那些扛枪的后生今晚就能喝上稠乎乎的热粥。可他目光扫过洞边几个正往粮袋上盖草的游击队员,裤脚全磨破了,脚底板直接露在外头,沾着泥和碎石子,冻得脚趾头通红,连双完整的布鞋都没有。刘全看着这阵仗,鼻子猛地一酸,喉头堵得说不出话。
等他带着人摸黑赶回镇上,天已经擦黑,他直接绕到焦家大院,推开门就看见阿贵正蹲在廊下擦酒坛,刚张嘴没说两句话,声音先哑了。阿贵给他递了碗热烧酒,听他把山里队员打赤脚的事说完,手指在酒坛的朱红封泥上顿了顿,没多言语,当晚就差人悄悄给周边几个相熟的妇人捎了口信。没等几日,百团大战的捷报顺着山坳传进安平镇,青救会的后生们连夜奔去扒铁路,焦家大院的后院油灯,也整整亮了三个通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