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料客
日军从西山打谷场悻悻撤兵,第三天清早,安平镇村口就多了个外乡人。
他穿一身洗得发蓝的粗布短衫,挎着个补丁摞补丁的布褡裢,逢人就递卷着土烟的纸条,一口晋中话说得半顺半生,自称从邻县过来的草料贩子,专走周边村镇收冬里喂牲口的干草。可镇上的人没人见过他,常年赶车跑外的老把式扫了他一眼,就低头继续磨手里的镰刀——这人鞋面上连半星赶土路蹭的黄土印子都没有,指节缝里嵌着点洗不净的油泥,绝不是常年跟草捆打交道的庄稼人。
他在村里晃了两日,哪儿都不去,专蹲在往焦家大院送货的路边。伙计们往马车上摞秸秆草捆,一层一层码得齐整,他就凑过去搭话,手看似无意地往草捆外层扒,那眼神根本不是挑草料的模样,是在摸里面有没有藏东西。阿贵靠在大院门框上吸烟,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烟锅里的火星暗了又明,没声张。
当晚油灯挑亮时,阿贵和柳如烟围坐在堂屋的针线笸箩边,笸箩里摊着纳了一半的鞋底,麻线团滚在煤油灯旁。两人声音压得极低,一句一句对着话,把明日该怎么应对的路子,在灯影底下捋得明明白白。他们没料到,后院柴房墙根的玉米堆旁,阿贵母亲正带着八岁的承玉、五岁的承秀剥玉米。祖孙三人手里攥着玉米棒,连剥玉米的声响都放轻了,院门口的异动、堂屋窗户缝漏出的低语,一字一句全落进了耳朵里。
第二日那外乡人又蹲在了路边,承玉攥着半块烤红薯,从巷口蹦蹦跳跳跑过去,仰着小脸凑到他跟前。
“叔叔,你扒草捆找啥呢?里面藏了甜枣不?”
他被小娃娃问得一愣,慌忙从兜里摸出块硬糖往承玉手里塞,语气装得随意:“小娃子,你家院里的大人,是不是天天往草捆里藏东西?”
承玉把糖塞进棉袄口袋,脑袋晃得像拨浪鼓,声音软乎乎的:“我娘说草捆里全是高粱秆、玉米皮,铡碎了喂驴最上膘,后院柴房堆得比人还高,我天天跟妹妹在里面躲猫猫呢。走,我带你瞅瞅去!”
说着就伸手去拉他的衣袖,外乡人吓得往后一躲,哪敢贸然进焦家大院露破绽,慌忙挣开手,转身就往路口走。
远处墙根下的阿贵母亲把这一幕看得透亮,当夜就领着承秀去了前院,跟阿贵和柳如烟说,承玉这鬼灵精,比大人眼尖,往后遇上事,让她借着小娃娃的模样搭两句话,反倒比大人出面更不惹人生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