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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大院深处 骂名

骂名

1942年冬,天刚蒙蒙亮,寒霜把焦家大院的青石板盖得发白。阿贵蹲在酒坊门口擦酒坛,粗麻布蹭过坛口的釉面,发出沙沙的轻响。街上传来的话他听得一清二楚——“焦家是汉奸窝”,这话从谷口县城传到安平镇,再飘进范村的东村巷口,传了整整五年,早不是什么能惊动人的新鲜传闻。

王大龙套好马车,二十坛酒稳稳码上车板,坛口盖着的封条上,日军的朱红印戳亮得扎眼。沿路伪军哨卡远远看见焦家酒坊的黑底金字旗号,连盘查的步骤都省了,哨兵抱着枪靠在树干上打哈欠,挥挥手直接放行。马车刚碾进范村村口,拄着拐的老陈头直接横在路中间,他独子两年前死在日军的扫荡里,看着这排贴着日伪封条的酒坛,眼睛瞬间红得能滴出血。

“别碰我们地里的粮!”他拐杖往青石板上一顿,冻硬的尘土溅起来半尺高,“你们天天给鬼子供酒,帮着害人,往后焦家酒坊一粒粮食也别想从我地里收走!”

墙根几个晒太阳的村民呼啦啦围上来,眼神全是冰的,半大的孩子捡起草根边的土块往车板上砸,砰砰的闷响敲在酒坛上。王大龙攥紧马鞭,指节绷得发白,半个字都不敢往外吐——多解释一句,整条藏在酒坊底下的交通线,全得跟着掉脑袋。他咬着牙调转马头,空着半车刚装好的高粱原路赶回大院,进门就把马鞭往地上狠狠一摔,脸涨得像熟透的高粱穗。阿贵手里擦坛的布没停,只抬头扫了他一眼:“委屈什么?等哪天能把坛口那枚朱红印戳揭了,咱再堂堂正正从村口走一遍。”

隔了两日,阿贵要去镇上打酒曲,刚跨进杂货铺门槛,原本热热闹闹的铺子瞬间静得能听见盐粒落进粗瓷碗的声响。李掌柜正给人称盐,抬眼看见他,手顿了顿,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满屋子人都接收到:“什么酒曲金贵,值得焦大老板亲自跑?给鬼子酿酒的人,我们这小庙铺面窄,可招待不起。”

周围的人都别过脸,没人接话,也没人敢跟他搭半句腔。阿贵像没听见那些扎人的目光,从怀里摸出一卷准备好的联合票放在柜台上,自己弯腰搬起两捆用油纸裹好的酒曲,转身就往外走。跨出门槛的时候,身后的议论声顺着穿堂风飘过来:“你看他那副闷不吭声的样子,分明是心虚了。”他脚步没停,抱着酒曲稳稳走回大院,进门就把那两捆酒曲倒进蒸粮锅,滚热的蒸汽腾起来糊住了脸,没人看见他后槽牙咬得腮帮子都绷紧了。

日子往前滑了小半个月,县上新派来的年轻交通员第一次来接头,进了大院门,脸一直绷得紧紧的,私下跟德兴铺子的李光宗嘀咕:“我看这阿贵整天闷声不响,见了日伪军官就弯腰客套,半分中国人的硬气都没有。”这话传到阿贵耳朵里,他没辩解,只跟李光宗递了句:“让他们防着,越多人觉得我是软骨头,这条线就越安全。”

直到那次紧急转运,日军清乡队三天后就要进山扫荡,西山游击队的十几个重伤员等着消炎药救命。李光宗领着小交通员进了后院石洞子,阿贵指着洞内整整齐齐码着油纸包好的纱布、密封在竹筒里的奎宁,对愣交通员道:“拿吧,都在这,再晚就赶不上山里面的接应了。”小交通员脸一下子红透到耳根,第二天在院角劈柴,看见阿贵走过来,头埋得低低的,半天憋出一句“对不住”。阿贵递给他一坛刚温好的枣茶,只笑了笑:“没事,你只是防着我,没跟着往我身后啐唾沫,我都习惯了。”

转眼就到了腊月二十八,阿贵写了副春联刚贴在大门上,上联:说什么新年旧岁,下联:原只是昨天今日,横批:一醉方休。转天早上刚亮,春联就被人撕得稀烂,碎红纸扔得满门槛都是。路过的人指指点点,没人愿意伸手帮着扫一把。阿贵早起看见,没吭声,拿扫帚把碎纸全扫进灶膛,一把火烧了。他站在灶边,看着火苗舔着飘起来的红纸碎渣,想起这五年,酒坊里的酒一坛坛送进日伪据点,药一包包顺着酒坛夹层送进西山游击队,村里靠着提前递出去的消息躲过三次扫荡,十几个重伤员靠着藏在酒里的药捡回了命。比起山里弟兄们在雪地里趴一夜放哨,张掌柜在县城酒桌上陪着日伪头目熬到后半夜,自己挨几句骂、被人啐几口、春联被撕,实在算不得什么。

夜里雪落下来,鹅毛似的雪片盖满了院里一排排酒坛,白得像铺了层薄霜。阿贵站在屋檐下往西山望,远处山影黑沉沉的,半点亮光都看不见。他不知道山里今夜能不能顺利收到这批药,不知道明年开春东村的人能不能不再往他身后啐唾沫,更不知道要熬到哪一天,才能把酒坛上那枚日军的朱红印戳彻底揭下来。转身要回屋添柴时,他瞥见院角柴堆上塞着个粗布包,打开一看,是两个热透的玉米面窝窝,底下还裹着半张晒好的干烟叶——早上扫门槛的时候,他分明看见老陈头拄着拐,在院墙外的雪地里站了好一会儿,棉鞋尖都冻硬了。

阿贵把窝窝揣进棉袄最贴身的怀里,转身回了酒坊,添了把干高粱杆,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起来。天亮了还要起糟、蒸粮、封坛,还有二十坛贴着日伪印戳的酒,明天要往县城据点送。这条背着全村骂名的暗线,他还得一步一步稳稳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