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地上的胶底印
正月初一的天还蒙着墨色,阿贵套上布棉鞋刚推开门,一脚踩进雪地里,忽然顿住了脚。
焦家大院的青石板上积着半尺厚的雪,昨夜扫出来的路早就被新雪盖平,唯独从后院墙根到酒坊正屋门口,多了一串清清楚楚的脚印。鞋底花纹是三瓣胶底,不是院里任何人的鞋样。脚印在酒坊门口来回好几串,雪地上留着半道被脚尖蹭出来的浅坑,显然来人在门外站了许久,听了半晌屋里的动静,才顺着原路翻后墙走了。
阿贵没声张,弯腰把院角的扫帚抄起来,顺着脚印慢慢扫,雪沫子被扫得四下飞散,直到那串胶底印全混进白茫茫的雪地里,他才直起腰。昨夜七个人围炉夜话,说话声压得再低,也难保没被墙根下的耳朵听去半个字。他转身回灶屋,把刚添进灶膛的柴禾拨得更旺,蒸粮的热气顺着锅盖缝隙冒出来,把窗纸蒙得一片发白,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正月初二雪停了半宿,阿贵挑着两坛给镇上同发山货行送的高粱酒,踩着化了一半的雪水往街面上走。刚拐过十字街口,就看见刘全靠在店铺门框上搓手,看见他过来,立马迎进屋内,关上门,坐在了炉子旁。
“前几日在范村街面上晃的那个刘密探,昨夜在县城出事了。”刘全递过来一碗热茶,声音压得极低,“不是山里游击队动的手,是他跟据点里的小队长争私货分账,酒后翻了脸,当场就吃了小队长的枪子。”
阿贵捏着茶碗的手顿了顿。这人前几日还在酒坊门口晃过两圈,盯着酒坛摸来摸去,如今说没就没了。
“人是走了,接替他的人年前就到安平镇。”刘全端过来一盘瓜子,“听说是上面直接派下来的,专管安平镇这一片的铺子和学校排查,手段比之前那个狠得多,你这边酒坊进出的人,千万多留个心眼。”
阿贵“哦?”了一声,随即点了点头,两人一边聊天一边嗑着瓜子,瓜子壳扔进灶膛里,火苗腾地舔上来。“喝完茶出来的时候,街面上的风比前几日更硬,刮在脸上像小刀子蹭,他把棉袍领口往上紧了紧,脚步没停,径直往家里的方向回去了。
与此同时,县城县立中学的门房刚把两扇木门拉开半扇,焦文博拎着半捆备课本走进教员宿舍,离原定的正月十六开学还有两天,校园里没几个学生,教务处的王主任却早早等在他的办公室门口。
“焦老师,给你班里安排了个插班生,开学就来报到。”王主任递过来一张学籍表,手指在“年龄”那栏轻轻点了一下,“说是邻县转来的,基础差,你多费点心。”
焦文博扫了一眼学籍表上的名字,又抬眼往窗外扫了一眼。操场边站着个穿学生棉袍的男人,个子比寻常高一截,双手背在身后,手指间有着明显的焦油黄,目光正往教员宿舍这边飘,举手投足半点没有学生的青涩气。他指尖在学籍表边缘轻轻摩挲,没说什么,只点了点头:“行,我知道了,按规矩安排进班。”
王主任走后没半个时辰,德兴铺子的福根借着送酒的由头绕到学校老师宿舍,把一张折成小方块的字条压在教案底下。焦文博展开字条,上面只有两行铅笔字:日军司令部近日要对全县所有中小学做“思想审查”,逐人查课本、查笔记、查私下言论,重点盯紧教员和高年级学生的往来。
他把字条凑到烛火边,看着纸页一点点蜷曲成灰,窗外的风卷着残存的雪沫子拍在窗纸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昨夜在大院酒坊的暖意在这阵冷风里散了大半,他想起围炉时自己说的那句“今天坐在这炉边,就算数了”,心里清楚,那些熬过来的苦不是终点,接下来要走的路,比之前更要多留几分小心。
太阳擦着山边往下落的时候,阿贵从德兴铺子捎回来的消息也传回了焦家大院。柳如烟正把刚蒸好的黄米糕往盘子里捡,阿贵靠在酒坛边,听完消息没抬头,手里的泥封刀稳稳落在新封的酒坛口上。
他指尖把刚刻好的暗记轻轻按在泥层上,封好的酒坛在墙角码得整整齐齐,酒香从坛口慢慢渗出来,漫过青石板上还没化尽的残雪。该蒸的粮一粒没少蒸,该封的酒一坛没漏封,该送的路线半分没改。
风从院门口刮进来,带起门帘晃了晃,阿贵把最后一坛酒搬到推车上,草绳捆得扎扎实实。天更冷了,酒还是要往德兴铺子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