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六年农历二月,东村的冻土渐渐化开,黄土坡泛着湿润的潮气,向阳崖畔冒出星星点点的苦菜嫩芽。区里开完减租减息动员会,村里人心浮动,新旧规矩交替,家家户户都揣着各自的盘算。
阿贵踏着泥泞小路回到焦家大院,一进门便察觉堂屋气氛沉郁。焦老太太端坐在祖传的梨木太师椅上,手里紧攥着一本老旧租册。册子封皮早已磨得起毛,纸页泛黄发脆,上面密密麻麻记着焦家几代人的田亩租账。哪片坡地稳产、年收几斗租,哪处旱田逢灾可以缓租半分,数十年的田产规矩、家业根基,尽数写在这本册子里。老太太一辈子勤俭持家,掉落在桌的米粒都要拾起,如今听闻新政推行二五减租,要将固守半生的租息让利出去,心里万般不舍,闷得连晌午的小米粥都未曾动几口。
阿贵将区政府的油印章程轻轻搁在炕桌,语气沉稳温和,不争不辩,只以居家过日子的道理劝解。他素来是大院赘婿,不问政事、不涉党派,只守一家安稳、一方邻里和睦。娘,如今时局不同,减租是已定的新规,家家户户都要遵。咱们焦家率先带头,不为虚名,只为守住大院安稳。往后酒坊收粮、雇短工,乡亲们感念实在,自然愿意真心相待。若是硬扛新规,反倒落人口实,把邻里路分窄了。
老太太手指摩挲着租册上老旧字迹,满心执拗与不甘:这不是我心硬。这些田地,是你爷爷走西口、贩骆驼,风餐露宿攒下血汗置下的祖业。几代人的老规矩,租数定了几十年,说改就改,我这心里实在转不过弯。
柳如烟端来一碗温热的蜂蜜水,挨着炕沿坐下,话语柔软却通透。她从不讲空洞新政大道理,只说乡里看得见的人情冷暖:娘,您还记得前年鬼子扫荡,咱们躲在后山窑洞,是谁深夜冒险送粮报信?正是种咱们水地的王老二。减租不是丢家业,是给佃户留活路。他们多剩几斗口粮,开春便能多种几垄庄稼,秋后收成稳了,咱们酒坊收高粱也能就近取粮、年年稳妥。让利予人,实则是稳住邻里人心,护住大院长久的安稳日子。
十三岁的承玉已然懂事,褪去了孩童稚气,比寻常少年更为沉静。新式学堂的读书见闻,让他早早看懂了乡里百姓的疾苦。见奶奶依旧郁结难解,他轻声上前劝慰:奶奶,学堂老师说,从前佃户终年劳作,租粮交尽,剩余口粮难以糊口,孩童生病无钱抓药,年年熬苦日子。如今减租减息,是让百姓能吃饱、能度日。咱们家有酒坊营生,少收几斗租毫无影响,可乡里人家便能熬过春荒、安稳种田。咱们安分守己、顺着章程,不欺人、不藏私,大院才能岁岁平安。
孙儿一番朴实通透的话语,轻轻打散了老太太心中的执念。看着眼前长大懂事的孩子,她长叹一口气,紧绷的心弦缓缓松弛,抬手温柔抚过承玉的头顶,不再纠结祖产旧规。
窗外春风渐暖,杨絮轻扬,巷口酒旗随风轻晃,大院压抑多日的沉闷一扫而空。灶屋飘出榆钱蒸菜的清香,烟火气温柔绵长。阿贵取来狼毫笔墨,细细对照田地实情,一笔一划修改租册租额,坦然让利。小女儿承秀蹲在门槛边,小心挖取院中新冒的苦菜芽,一派岁月安稳的家常光景。
只是改完最后一页账目,阿贵手停在空白签名栏,心底悄然浮起一丝隐忧。他素来只求安稳、不喜风波,此刻却暗自记起,鬼子盘踞那几年,家中有几笔私下粮钱往来、几处未登明账的薄地,从未对外报备。新政严查之下,这些尘封旧事,不知何时会被翻出追责。
抬眼望去,太行群山笼在初春薄雾之中,山风阵阵吹过黄土街巷。旧岁的风霜正在褪去,崭新的世道缓缓走来,只是这新旧交替之间,藏着无数未知的风波与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