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中小议
酒坊后院的日头刚爬上发酵池边的瓦檐，阿贵就搬着两条矮凳，在那倒扣的空粗陶酒坛旁边坐下了。王大龙怀里揣着半张卷边的支前清单，裤腿上还沾着昨夜从同蒲线带回来的煤屑，刚跨进院门就被阿贵招手喊住。
两人先把昨夜的支前细节一桩桩往桌面上捋。王大龙默了默神，先开了口：“昨夜接应点的马灯亮得早了半袋烟的功夫，山坳那边望过去，隐约能看见一点光，亏得巡路的阎军没往这边绕，下次得把灯用黑布裹三层，不到伤员进窑，半点亮光都不能漏出来。还有那捆绑绷带的粗布，有两卷没完全晒干，夜里潮汽一浸，摸着发润，真遇上重伤员容易沾伤口，往后得提前晒干晾透。”
阿贵点头接话：“我这边也漏了一处。马车进村口的时候，车轱辘碾过石碾子发出的声响太响，惊动了巷口蹲守的伪保长的狗，差点引着人往这边探。往后再走夜路过屋门口时，得给车轱辘缠上旧布条，走村边的土沟绕进来，不能再走正街的青石板路。还有那罐给战士消毒的高度白酒，我当时压在草料堆最底下，取的时候翻了半天才摸着，下次得单独挂在车辕边的布兜里，伸手就能拿到，半分耽误不得。”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把昨夜从备料到接应的每一处缝隙都抠了一遍，连熬小米粥的火候、姜汤里放多少姜片、土窑门口的伪装柴堆要堆到多高才算不显眼，都一条条敲定下来。末了王大龙把那半张卷边的清单折成小块，塞进阿贵的手里，挠了挠后脑勺：“这次接应没出大错，三十多个人顺顺当当撤进青纱帐，连伤员都没落在后面，往后咱们这路子，还得多用心才行。”
打这天起，酒坊里的伙计们都觉得阿贵像换了个人。往日里他天天守着柜台拨算盘，连出东村都要掐着时辰赶回来对账，如今天不亮就往村外跑，要么扛着镢头去山边的隐秘小道上平整坑洼，要么赶着马车往游击队的驻点跑，回来的时候裤腿上永远沾着满是荆棘的草屑。有时候酒坊里正开坛出酒，他听见山那边传来隐约的枪声，手在半空中顿一顿，跟柳如烟打个招呼，抓上药包和窝窝头就往山坳里赶，直到好时候才回来。
这天黄昏，阿贵刚从山里游击队回来，正蹲在井边搓洗沾了泥的布鞋，柳如烟端着一碗温好的枣茶走过来，把碗轻轻放在他手边的石台上。她没拦着他往山里跑，只是蹲下身，用手帮他把裤腿上挂住的荆棘刺一根根摘下来：“我知道你如今心里装着事儿，往后山里的路我不拦你，只是你每次出门，腰上别上我给你缝的那个棉垫，山道上石头硌得慌，别总硬扛着走几十里地。夜里回来再晚，我都在灶上给你留着热汤，别就着山风啃凉窝窝头，胃里要落下毛病。遇上敌人搜山，别硬往前冲，先往暗里躲，你的命不是你一个人的，是大院的。”
阿贵捧着那碗枣茶，热气熏得他眼尾发暖，刚要开口应声，眼角的余光忽然扫到大院门外的墙根底下，有个黑影晃了一下。那人穿着半旧的短褂，帽子压得极低，假装蹲在系鞋带，眼睛却往酒坊的院门这边瞟。
阿贵捧着茶碗的手没停，反而侧过身对着柳如烟高声说了句“后院那坛新酿的高粱酒记得封坛”，脚下不动声色地往门边上挪了半步，把柳如烟的身影完全挡在身后。院墙外的人影似乎察觉到院里的目光，连忙直起腰，装作急着赶路的样子往巷口走，脚步很快，不时回头往大院的方向瞥一眼。
风从发酵池那边吹过来，带着新酿的酒气，阿贵静静地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个急匆匆离去的黑影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山那边的方向，远处隐约传来了一声熟悉的布谷鸟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