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防图出村
1948年六月的日头晒得人后背发疼,麦芒渐渐泛出了金红色,风一吹,漫山遍野的麦香就往村里钻。谷口县委的秘密交通员后半夜顺着地道摸进同发山货行,裤腿上还沾着山路上的草叶,带来了上级的指示:要把安平镇据点所有的暗堡位置、换岗时辰、弹药库方位全部摸清楚,绘成完整的布防图,三天之内必须送到主力部队的指挥部。
王大龙借着给据点送酒的由头混了进去,站岗的兵早收过他递的酒钱,把刺刀往上一抬就放他进了门。他挑着酒坛顺着据点的围墙慢慢走,脚步故意放得极慢,眼角的余光把西北角墙根下的暗堡、机枪口对准的路口、后院角落里锁着的弹药库小门,全在心里记了一遍。走到伙房边上的时候,他假装脚下一滑,酒坛往地上歪了半寸,酒液洒出来浸湿了地面,他低头擦酒的功夫,数清了院子里停着的四辆骡车,车上摞得老高的木箱,全是刚从县城运过来的弹药。
回到酒铺的时候,天刚蒙蒙亮,阿贵早把裁好的麻纸铺在了柜台上。王大龙拿着烧黑的炭笔,凭着记忆一笔一笔往下描:暗堡画成黑三角,路口的路障圈成红圈,连据点里每天换岗的具体时辰,都用小字标在了对应的位置旁边。两人对着麻纸核对了三遍,确认半点儿差错都没有,一张标满了记号的布防图就成了形。阿贵把图折成细窄的小条,塞进新封的酒坛泥封的夹层里,外面再用红布仔细裹好,跟铺子里别的待送酒坛摆在一起,半点儿异样的痕迹都看不出来。
当天的集日,各村的队员代表借着买油打酒的名义往安平镇凑,悄没声地钻进游击队员赶集的酒摊子前。游击队员把印着高粱花暗号的小纸条挨个递到每个人手里,纸条上写着各自负责的路段:谁负责掐断安平镇通往谷口城的电话线,谁负责挖断东边的土路,谁带着人在山口打援,全安排得明明白白。有个年轻的队员攥着手里的土枪,皱着眉说自己这边人手少,怕拦不住增援的阎军。赵勇指了指墙角堆着的一筐土雷,笑着说:“真打起来,这玩意儿比十发子弹管用,只要把他们的耳目掐断,再大的据点,也得变成死壳子。”
没过三天,安平镇通往外村的电话线就断了五六段,阎军派出去修线的电工刚爬到电线杆子半腰,就被藏在树后的队员用弹弓打下来,抱着脑袋连滚带爬地窜回据点,连工具都扔在了半路上。各村之间的土路也被挖成了半人深的沟,阎军的汽车开不动,骡马也绕不过去,安平镇据点彻底成了孤悬的死点,连往谷口县城送消息的通讯兵,都得绕三十多里的山路才能走出去。
那天傍晚,化装成挑粮农民的交通员来取酒坛,阿贵、王大龙帮着他把酒坛搭在驴背上,看着他的背影顺着山边的小路慢慢走远。风卷着麦浪往天边滚,金闪闪的麦穗晃得人眼睛发暖,阿贵知道,等地里的麦子全黄透的时候,安平镇边上的山坳里,就要响起震天的炮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