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口重建
七月十三的日头一出来,安平镇和谷口县城之间的官道上就全是人了。
头天夜里打了一宿,天亮了才消停。阿贵扛着铁锹带着酒坊的伙计们从东村往镇上走,远远就看见镇街口横着阎军扔下的两辆卡车,轮胎早被打穿了,车斗里堆着没来得及搬走的弹药箱,有几个箱子的木板炸裂了,黄澄澄的子弹撒了一地。几个半大娃蹲在路边捡弹壳,被路过的队员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捡那玩意儿干啥,小心还有底火没退干净!
镇上的老乡们陆陆续续从家里出来,扛着扁担、推着独轮车,往谷口县城方向去。县城里的战场比镇上大得多——四千多人的逃兵被全歼,光俘虏就押了三四百号,满街都是主力部队的战士在清点物资。阿贵他们走到镇口的时候,正碰上一队民工抬着担架从县城方向过来,担架上蒙着白布,布面上洇着暗红色的血印。阿贵侧过身让路,低下头,手里的铁锹柄攥得手指发白。
先清镇上的。赵勇从据点方向走过来,腰里别着那把盒子炮,军装袖口上沾着硝烟灰。他身后跟着几个游击队员,肩上扛着从据点里缴来的重机枪,枪管上还缠着昨夜炸断的草绳。据点里的弹药库已经封了,电话线修好了一条,张县长从谷口打来电话,说县里的残敌也清干净了。
刘全站在同发山货行门口,正指挥伙计把被阎军砸坏的门板卸下来。据点里那三间征用的库房总算腾出来了,里头堆着阎军没来得及搬走的几袋白面,还有半筐烂了边的土豆。刘全拿脚踢了踢面袋,对阿贵说:这些面先充公,交给新政权。回头让如烟蒸几屉馒头,给清理战场的民工送过去。
阿贵点点头,没多说,带着王大龙往酒坊走。
酒坊后院的地窖在昨夜的炮声里震塌了一角,碎砖头堵住了半扇门。王大龙蹲下去一块块往外搬,阿贵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排封了半年的酒坛——这些酒是去年秋天新酿的,一直没舍得开,就等着这一天。
大龙,搬两坛出来。阿贵说。
王大龙愣了一下:现在就喝?
不是喝。阿贵蹲下身,拍了拍坛口的泥封,敬人。
午后,清理战场的人陆续回来了。主力部队的战士们把据点里的阎军旗帜扯下来烧了,火苗舔着布面,焦臭味混着硝烟味在镇街上飘了好久。赵勇带着人在安平镇村公所门口挂上了新的木牌——安平镇人民政府临时办事处,字是李光宗写的,墨汁还没干透,赵勇亲手把钉子敲进去,锤子砸在木牌上的声响,在空了半年的街面上回荡。
阿贵把两坛酒搬到酒坊门前的空地上,揭开泥封,酒香混着热风散开来。他找了几个粗瓷碗,倒满了,一碗一碗摆在酒坊门口的石阶上。王大龙搬来一张矮桌,阿贵把一碗酒端起来,走到街口那棵老槐树下——树根旁边新添了一抔土,是今早民工埋的,底下压着三颗从战场上缴来的步枪弹壳。
阿贵把酒缓缓洒在土堆前,酒液渗进黄土里,眨眼就没了痕迹。
喝吧。他低声说,像对着空气说话,这酒是去年高粱下来的头茬,没掺水,没兑糠,你们尝尝。
风从山口那边吹过来,带着麦收后干爽的泥土气。石阶上的几碗酒在日头底下微微晃着,映出天上薄薄的云影。
赵勇从村公所那边走过来,站在阿贵身后,摘下帽子。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抔新土,看了很久。
老赵,阿贵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镇上的事,往后你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