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账
赵勇从军校毕业回来,就任谷口县武装部长。时隔四年,阿贵进城找他补办档案澄清手续,公章落定在文书上的那一刻,阿贵搁在桌面的手,半天没能抬起来。
整整四年。
一九四五年鬼子投降后,焦二叔一纸诬告,将阿贵扣上通敌的污名。一千四百多个日夜,他走在街上受人戳脊梁,赴宴无人敢同坐,就连在外求学的承祖,也因这桩冤案抬不起头。阿贵原以为早已习惯旁人冷眼,可看着纸上鲜红的印章,才惊觉自己的手正在不住发抖。
阿贵仔细折好文书,贴身揣在怀里,紧紧贴着心口。走出武装部大门,白花花的日头照下来,他站在石阶上深吸一口气,喉间酸意翻涌,仰头硬生生把泪意咽了回去。
他骑车返回安平镇,秋风扑面,心中不断回放这四年的煎熬:柳如烟常常背着他悄悄落泪,焦老太捻坏一串又一串佛珠,无数深夜,他独自睁眼望着房梁,熬到天蒙蒙亮。
赶回大院时天已擦黑。阿贵推着车进院,柳如烟听见声响从堂屋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她一眼看穿他神情,声音发紧:“结了?”
阿贵从怀里拿出文书,纸角被体温焐软,递出去时手仍微微颤动。柳如烟借着最后的天光辨认,虽识字不多,可那枚红公章她认得。她猛地攥紧纸页,指尖泛白,眼泪吧嗒落在文书上,洇开一小片湿痕。她不出声,肩头不住抽动,只低声吐出两个字:“四年……”便捂住嘴背过身。
阿贵站在后面,喉结滚动,默然不语。
里屋炕上,焦老太听见动静,捻佛珠的手顿住。阿贵走进屋,将文书推到炕桌前。老太伸出枯瘦的手指,轻轻摩挲公章与阿贵的名字,反复三遍,才抬起头,眼眶蓄满泪水,声音微弱沙哑:“真的?”
“真的。”阿贵答,“清白了,赵勇签字,公家公章盖妥。”
老太闭上眼,嘴唇轻轻翕动,手中佛珠滑落炕上,她没有捡拾。四年日夜悬心,此刻重担落地。她用袖口擦去眼角泪水:“老天爷开了眼。”
阿贵鼻尖发酸,转头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
柳如烟擦干眼泪,把文书仔细叠好,用布包了三层收进柜子。她看向阿贵,眼神笃定:“你还要去。”不是疑问。
阿贵点头:“案子洗清,旧账未了。死者不能白死,他诬陷我的这四年,不能一笔勾销。”
柳如烟强忍再次涌上来的泪水,上前为他一颗一颗系好棉袄扣子,指尖在他胸口稍作停顿:“早去早回。”
阿贵转身出门,回头看,老太静静坐在炕上望着他。
“娘,我去了。”
老太轻轻点头,目光里藏着担忧心疼,也带着一股硬气,她明白儿子是去讨公道,并不阻拦。
另一边,焦二叔抱着柴枝冲进家门,后背冷汗浸透棉袄内衬,慌忙闩上门板,脑海里全是阿贵平静又慑人的眼神。油灯跳动,他摸出洋烟,手抖得怎么也划不着火柴。院门外传来叩门声,三下慢,两下快,正是他和太原暗桩约定的暗号。
焦二叔吓得一哆嗦,烟卷掉落在裤腿。强作镇定拉开门,阿贵立在门槛外,手里拎着半壶温酒、一碟猪耳丝。
“夜里风凉,”阿贵侧身入院,“过来陪你喝两盅。”
炕桌摆开,酒壶重重墩在桌面。阿贵没有多余寒暄,推过一碗酒,逐项清算旧账。
“头一桩,四二年鬼子扫荡,你把窑洞二十石军粮的地点报给日伪,守窑的王老汉被刺刀杀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