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有个老婆,姓王,大家都叫她王姐。王姐三十七八,长得不算好看,但耐看,皮肤白,身形丰满,笑起来两个酒窝,说话声音不大,温温柔柔的。
田雷到修理铺的头一天,王姐正在门口洗衣服。她蹲在一个大铝盆前,搓衣板横在盆沿上,两只手在肥皂水里用力搓着。听见动静,她抬起头,看见田雷扛着编织袋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就是田雷吧?老李跟我说了。进来进来,别站门口。”
田雷走过去,站在铝盆旁边,低头叫了一声“王姐”。
王姐打量着他,从头看到脚,又从小脚看到头,目光在那个“下”字上停了一下,笑了笑说:“长得还挺精神。就是太瘦了,多吃点。”
田雷站在那里,被王姐看得有些不自在,耳朵根悄悄红了。
老李从铺子里面钻出来,满手是机油,在围裙上擦了擦,上下打量了田雷一眼,满意地点了点头:“行,跟着我好好干。头三个月没工钱,管吃管住。学会了再说。”
田雷点头说好。
修理铺的生活很简单。
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开门,打扫卫生,把工具归置好。然后吃早饭,王姐做的馒头稀饭咸菜,管够。吃完开始干活,老李修车,田雷就在旁边看,递扳手,拿螺丝,打下手。中午再吃一顿,下午继续,天黑收工。
田雷学东西不算快,但肯干。老李说拧螺丝,他就拧螺丝,拧到手指头发红也不停。老李说拆轮胎,他就拆轮胎,撬棍别得虎口生疼也不喊一声。老李倒是挺满意,说这小伙子能吃苦,比之前那几个学徒强。
晚上是田雷最自在的时间。
铺子关了门,老李回屋跟王姐看电视,田雷就一个人待在铺子后面的小房间里。房间不大,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贴着几张发黄的挂历。他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虫鸣和公路上偶尔驶过的卡车声,脑子里天马行空地想着各种事情。
他想着挣钱,想着他妈,想着田芳。
他有时候也会想到一些不该想的事。
修理铺斜对面是一家理发店,店名叫“红玫瑰”,门脸不大,玻璃门上贴着烫发染发的广告,门口总是坐着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那女人看起来三十多岁,也可能四十多,头发染得焦黄,嘴唇涂得血红,穿着一条紧身裙子,坐在门口的塑料凳子上嗑瓜子,看见路上的男人就笑。
田雷每天从修理铺门口进出,都能看见那个女人。
有一次他多看了两眼,女人冲他笑了笑,朝他招了招手。
田雷吓得赶紧低下头,快步走进了修理铺,心跳得像擂鼓一样。
老李看见了,笑了一声,没说什么。
倒是吃晚饭的时候,王姐忽然开口了:“田雷,我跟你说个事。那理发的,你别去。听见没有?”
田雷筷子上夹着一块红烧肉,闻言顿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王姐看他点头,又补了一句:“那不是什么正经地方。”
老李在旁边扒饭,头都没抬。
田雷把那块肉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了下去。
他心想,我又不傻。
但他每天晚上躺在床上,隔着窗户,能看见“红玫瑰”的灯箱亮到很晚。朦胧的粉红色光芒透过窗帘映在天花板上,像一片模糊的光晕,忽明忽暗。
他从那片光晕里想到了很多东西。
那年田雷十五岁。
有些事情,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