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雷在修理铺的第二年,镇上来了一个叫赵小玲的女孩。
赵小玲十八岁,在镇上一家早餐店打工,卖包子油条豆浆。她家在隔壁县的山沟里,家里穷,初中毕业就出来打工了。她长得不算好看,皮肤有些黑,瘦瘦小小的,但一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看着让人心里痒痒的。
田雷每天早上经过那家早餐店,都能看见赵小玲围着一条白围裙,站在热气腾腾的蒸笼后面,一只手拿夹子,一只手收钱,动作麻利得很。有一回田雷去买包子,赵小玲多找了他一块钱,田雷说找多了,赵小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露出两个深深的酒窝。
“谢谢你啊。”她说。
“不客气。”田雷捏着一块钱硬币,忽然有点不想走。
他站在早餐店门口,把手里的硬币翻来覆去地看,像是第一次见到一块钱似的。
赵小玲看他站着不走,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继续给别的客人拿包子。
田雷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但从那天开始,他每天都去那家早餐店买包子。本来王姐早上做饭,他不用在外面吃,但他跟王姐说铺子忙,早上就不在家里吃了,路上买点对付一下就行。
王姐没多想。
田雷每天早上多绕几步路,去赵小玲的早餐店买两个包子一杯豆浆,站在店门口吃完了才去铺子。他一边吃一边看赵小玲忙来忙去,有时候说两句话,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就觉得这一天的力气都攒够了。
赵小玲慢慢也习惯了田雷每天早上出现。她开始注意田雷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上面总有洗不掉的黑机油印子,手指甲缝里永远是黑的。但他的脸好看,浓眉大眼,鼻子挺直,笑起来痞里痞气的,有一种野生的、没有被驯服过的帅气。
有一天早上,天下大雨,田雷打着伞去早餐店。赵小玲站在门口看雨,田雷收伞走进去,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雨声很大,店里没有别的客人。
“今天生意不好哈。”田雷说。
“嗯,下雨没人。”赵小玲擦了擦手。
“那你闲了?”
“还行。”
两个人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就那么站着,听雨打在棚顶上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田雷忽然说:“赵小玲,你晚上几点下班?”
赵小玲愣了一下,说:“下午两点。”
“那你下午干嘛去?”
“没事干,回宿舍睡觉。”
“那——我请你去看电影?”田雷说完这句话,自己都觉得唐突,耳朵根又红了。
赵小玲看着田雷红透的耳朵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没有马上答应,也没有马上拒绝,而是低下头,用手搅着围裙的带子,搅了好一会儿。
“行。”她说。
那天下午,田雷跟老李请了半天假,说肚子疼。
老李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摆了摆手。
田雷从修理铺出来,先去河边的水龙头那儿把手上的机油洗了洗,洗了又洗,手指头搓得发红,指甲缝里的黑色怎么都洗不掉。他又跑到铺子里找了一块干净的布,把手擦了又擦,直到觉得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修车的了,才去找赵小玲。
镇上有且仅有一家电影院,其实不能叫电影院,就是镇政府的大礼堂,偶尔放一场电影,更多的时候用来开大会。那天下午放的是一部老片子,田雷和赵小玲坐在最后一排,中间隔了一个座位。
电影放了什么,田雷一秒钟都没看进去。
他一直在看赵小玲的侧脸。电影的光映在赵小玲脸上,忽明忽暗,她的睫毛很长,鼻梁不高,但皮肤在朦胧的光线里显得格外细腻。田雷的心跳得很快,手心全是汗,他好几次想伸手去碰赵小玲的手,但每次都缩了回来。
他以前在录像厅里看过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觉得自己什么都懂,但真到了这个时候,他发现自己什么都不懂,紧张得像个小学生。
电影快结束的时候,赵小玲忽然转过头来,看了田雷一眼。
四目相对的那一刹那,田雷的手像是有自己的想法一样,伸过去,握住了赵小玲的手。
赵小玲的手很小,有些粗糙,骨节分明,指尖上全是做早餐留下的老茧。田雷握住她的手时,她的手微微颤了一下,但没有抽回去。
他们就那样握着手,直到电影结束。
灯光亮起来的时候,两个人迅速松开了手,像做了贼一样。
但那一天,田雷记住了一件事——赵小玲的手是暖的。
从那以后,田雷和赵小玲开始谈恋爱了。
镇上谈恋爱的方式很简单。田雷下班以后去找赵小玲,两个人在镇子外面的小河边散步,或者坐在河堤上吹风,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田雷会买几根辣条,两个人分着吃,辣得嘶哈嘶哈地吸气,然后互相看着笑。
赵小玲跟田雷在一起的时候很开心,她觉得自己找到了一个可靠的人。田雷长得好看,能干,虽然家里穷,但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她觉得田雷以后一定有出息。
田雷对赵小玲也好。他把第一个月的工资——老李开始给他发钱了,一个月三百——拿了两百寄回家给田寡妇,留了一百自己花。那一百块钱,他给赵小玲买了一双白色的运动鞋,不知道是真是假,鞋面上的商标歪歪扭扭的,赵小玲乐得不行,穿上就不肯脱了。
但田雷心里清楚,他喜欢赵小玲,但这种喜欢跟他以前在录像厅里看到的那些不一样。那些东西让他血脉偾张,赵小玲让他觉得温暖。
他把这两种感觉分得很清楚,却不知道这种分裂本身就是危险的信号。
两个月后的一天晚上,两个人在河堤上坐着,月亮很大,风很凉,四周只有虫鸣和水声。
田雷侧过头看着赵小玲,月光照在她的脸上,看起来温柔极了。他的心跳又开始加速了。
“赵小玲。”他忽然叫她全名。
“嗯?”
“我想亲你一下。”
赵小玲的脸一下子红透了,低下头,两只手绞在一起,小声说了一句田雷没听清楚的话。
田雷没等她再说,凑过去,在她脸上啄了一下。
赵小玲的脸烫得像被火烤过一样,她把头埋在膝盖里,不敢抬头。
田雷咧着嘴笑了,笑得很开心。
他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但这种幸福没能持续太久。
田雷和赵小玲在一起不到三个月,问题就出来了。
问题不在赵小玲身上,在田雷身上。
他管不住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