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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泡中文 > 科幻灵异 > 槐树下的槐树 > 第8章 沉沦

阿杰走后,田雷彻底变了。

以前他还会挣扎,会后悔,会对着镜子骂自己。现在他连这些情绪都没有了。剩下的只有一种麻木的空洞,像一个被掏空了棉絮的布偶,外表还是那个人,里面已经什么都没了。

他辞了家具厂的工,开始在八里村附近的几个工地之间来回打零工。今天这里搬砖,明天那里扛水泥,干一天算一天,挣多少花多少。钱一到手就去巷子里喝酒,喝完酒就去那些亮着粉红色灯光的地方。有时候半夜喝完酒出来,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住在哪里,就在城中村的巷子里挨着墙根睡一觉,天亮再醒。

大刘看不下去,劝了他几次,他不听。大刘也就不再劝了。两个人渐渐疏远,大刘跟别的工友搭伙喝酒吃饭,田雷又变成了一个人。

他开始消瘦。

本来就不胖,现在瘦得更厉害了,颧骨突出,眼窝深陷,锁骨像两根树枝一样撑在领口下面。他不再刮胡子,头发长了也不理,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灰色外套,走在八里村的巷子里,跟那些流浪汉已经没什么区别了。

但他的眼睛没变。

那双眼睛依然是亮的,灼热的,像两团烧不尽的火。走在路上,他的目光依然会追着每一个经过的人——不论男女——眼睛里带着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直勾勾的审视。

有一次他在巷子里遇到一个穿着校服的女孩,大概十五六岁,扎着马尾辫,背着书包,应该是刚下晚自习回家。田雷盯着她看了几秒钟,那个女孩感觉到了,加快脚步跑开了,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

田雷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蹲在巷子口,双手捂住了脸。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不知道那个从田庄走出来的、在修理铺当学徒的、会给赵小玲买白色运动鞋的田雷去哪儿了。那个人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又好像被什么东西一口一口地吃掉了,连骨头渣子都没剩下。

他开始频繁地跟不同的人发生关系。

男人,女人,都有。

他不挑剔了。以前他还会挑拣一下,看看长相,看看身材。现在他什么都不看了,只要对方愿意,他就去。有时候他甚至分不清对方是男是女,他从那些地方出来,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完成了一项任务,然后回到出租屋,倒头就睡。

他的身体开始出问题。

先是腰疼,疼得直不起来。他以为是搬砖搬的,没当回事。后来是排尿的时候刺痛,一阵一阵的,像有人拿针在尿道里扎。他蹲在工地的旱厕里,咬着牙,额头上的冷汗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他没有去医院。

他不敢去。

他隐约知道自己可能染上了什么病,但他不敢去查。他怕查出来,怕确认,怕那些医生用那种“你活该”的眼神看他。他就那么硬扛着,疼的时候吃两片止疼药,不疼的时候就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有一次他在一个工地上干活,搬一块预制板的时候腰突然一阵剧痛,手一松,预制板砸在脚上,砸掉了他右脚小脚趾的指甲盖。鲜血从解放鞋的破洞里渗出来,染红了地上的灰土。

工头跑过来看了一眼,骂骂咧咧的:“你他妈昨晚又去鬼混了吧?腿都软了,还搬什么砖!”

田雷没吭声。他把鞋脱了,看了一眼血肉模糊的脚趾,用一块破布裹了裹,穿上鞋,继续搬。

那天晚上,他一瘸一拐地走在八里村的巷子里,路过一家小诊所,犹豫了一下,推门进去了。

诊所里只有一个老医生,戴着老花镜,正在看报纸。看见田雷一瘸一拐地走进来,摘下眼镜,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怎么了?”

田雷把脚抬起来给他看。老医生看了看,面无表情地说:“指甲盖掉了,清理一下,包扎上药,别沾水,慢慢会长出来。”

老医生给他处理伤口的时候,田雷忽然冒出一句:“大夫,我腰疼,还有……尿尿的时候也疼。”

老医生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什么都有——有判断,有嫌弃,有一个老年人对年轻人的那种“我早就知道”的无奈。他什么都没说,低下头继续包扎。

包扎完了,老医生洗了手,坐下来,拿笔在处方笺上写了几行字,撕下来递给田雷。

“去大医院查查。”老医生说,“别拖了。”

田雷接过处方笺,看了一眼,上面的字歪歪扭扭的,他不太看得懂。他把处方笺揣进兜里,付了钱,一瘸一拐地走了。

那张处方笺在他兜里揣了三天,最后在洗衣服的时候被泡烂了,成了一团白色的纸浆。

他没去查。

他选择了自欺欺人。

二十二岁那年冬天,发生了一件事。

不是发生在田雷身上,是发生在田庄。

田寡妇病了。

这回不是腰疼腿疼那种小病,是实打实的、要住院的病。田芳从县城打来电话,说妈在地里干活的时候突然晕倒了,送到镇卫生院,卫生院不敢收,转到了县医院。医生说是严重的贫血加上营养不良,还有胃溃疡,需要住院治疗。

田雷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一家小饭馆里吃面条。他已经快两天没吃东西了,兜里只剩最后几块钱,要了一碗最便宜的光面,正往嘴里吸溜,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田芳,接通了,听见田芳在那头说:“妈住院了。”

田雷拿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中,面条从筷子上滑回了碗里,溅起一小片面汤。

他当天晚上就坐上了回县城的长途大巴。

大巴在高速上跑了四个小时,田雷坐在最后一排,头靠着车窗,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夜空,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一句话——他得回去。

他不能让他妈也因为他死。

雷毛已经让田寡妇守了二十多年的寡,他不能再让自己的妈在病床上孤零零地躺着,连个端水递药的人都没有。

他兜里只有不到两百块钱,他把所有零钱凑了凑,又在车上跟邻座借了五十,凑够了一张车票钱。

他到医院的时候是凌晨三点。

县医院的住院部在五楼,走廊里的灯白晃晃的,照得人眼睛发花。田雷找到了田寡妇的病房,推门进去,看见田芳趴在一张小折叠椅上睡着了,身上盖着一件旧军大衣。

田寡妇躺在病床上,瘦得脱了相,头发白了一大半,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她闭着眼睛,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手背上扎着留置针,输液管里一滴一滴地往下滴着透明的液体。

田雷站在病床前,看着他妈,忽然觉得鼻子一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