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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泡中文 > 科幻灵异 > 槐树下的槐树 > 第32章 星星

田机心里怦怦跳,他想,要是真能留在省里,那离中央美院就更近一步了,沈先生要是知道,肯定很高兴。画送上去了,等了一个月,消息回来了,拿了二等奖,省里要调田机去省美术创作组,专门搞创作,吃商品粮,拿工资。

整个田家庄都炸了,田机拿着调令,手都抖了,他跑回家里,递给爹,爹坐在炕沿上,抽了一袋烟,半天没说话,烟锅里的火星一明一暗,照得爹的脸阴晴不定。妈在一边抹眼泪,说:“这是好事啊,老田,你说话啊,咱们小机能去省里当画家,那是光宗耀祖的事啊。”

爹磕了磕烟锅,说:“我不同意。”

田机愣了,说:“爹,为什么啊?这是我盼了六年的事啊!”

爹说:“为什么?你看看咱们田家庄,我今年五十六了,身体一天不如一天,村里的事,谁接?你是田家唯一的男丁,是我培养了六年的接班人,你走了,村里怎么办?让谁来带大家种麦子,吃饱肚子?画画能当饭吃吗?能让全村人都吃上饱饭吗?”

“我……”田机说不出话,他看着爹,爹的头发白了一半,脸上的皱纹像黄河滩的沟壑,这一辈子,爹都献给了田家庄,爹说的没错,村里离不开他,田家也离不开他,他是老幺,三个姐姐都嫁出去了,他走了,爹妈谁养?

那天晚上,田机坐在打麦场的老槐树下,坐了一夜,怀里抱着沈敬之给他的那本《芥子园画谱》,风吹着树叶,哗哗响,像沈先生在说话。他想起十二岁那年,他跪在沈先生面前,说我要当画家,我要去中央美院,想起沈先生摸他的头,说咱们田机一定能去。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掉进土里,没声没息。

天快亮的时候,田机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回了家,对着爹说:“爹,我不走了,我留在村里,接你的班。”

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红了,说:“你不怪爹?”

田机摇了摇头,说:“不怪,你说的对,我是田家庄的人,我走了,村里怎么办。”

第二天,田机去公社,把调令退了,跟公社书记说,我离不开田家庄,离不开我爹妈,我还是留在村里当团支部书记吧。公社书记可惜了好久,劝了他半天,见他主意已定,也就算了,给了他五十块钱,一张奖状,说那是奖金,你拿着,以后想画就画,公社的宣传栏都交给你了。

从那以后,田机就真的收了心,天天跟着爹在村里转,修水利,种麦子,评工分,处理邻里纠纷,什么都干,干得认认真真,没人看出来他心里其实藏着事,只有晚上,关了灯,他才把藏在炕席底下的画稿拿出来,就着月光看一眼,再慢慢塞回去,画画的笔,早就磨平了,好久没碰过了。

一九六六年,文革来了,县里省里都乱了,原来的领导都被打倒了,公社来了造反派,说原来的公社书记是走资派,要批斗,还要查他提拔的人,田机因为原来被公社书记看重,也被拉去陪斗,说他跟右派沈敬之学过画画,是反动学术权威的狗崽子,要他交代罪行,要他把沈敬之的黑画交出来。

田机咬着牙,说沈敬之早就死了,我没有黑画,造反派不信,把他关在公社的柴房里,饿了他三天,打得他后背全是伤,说你不交出来,就活活饿死你。那天晚上,田机靠在柴堆上,疼得睡不着,他想,我要是死了,我爹妈怎么办,田家庄怎么办,可他就是不能把那本《芥子园画谱》交出去,那是沈先生留给我的唯一的东西,就是死,也不能交。

第四天,爹带着全村的社员,扛着锄头,去公社要人,爹说,我儿子我了解,他是好人,没有罪行,你们要是不放人,我们就把公社大门拆了。造反派怕了,他们知道田家庄的社员都听田书记的,真闹起来,他们压不住,只好把田机放了。

田机被抬回家,躺在床上,躺了一个月才能下床,妈天天给他熬鸡汤,哭着说,让你不听话,非要画画,现在出事了吧,以后别画了行不行?田机摸着妈粗糙的手,说,妈,我不画了,以后再也不画了。

那天,他把所有的画稿,都抱出来,放在院子里,点了一把火,火苗窜起来,染红了半个院子,一张张画纸变成灰烬,随风飘走,那幅他画了半个月的《黄河滩上麦浪香》,是他偷偷藏起来的,最后也扔进了火里,他看着那片金黄的麦浪在火焰里卷曲,变黑,心里像被挖走了一块,空落落的,疼得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