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长安,暮春时节。
朱雀大街的烟火气,从拂晓缠到黄昏,终日不散。青石板路被往来车马碾得温润发亮,街边酒旗招展、摊贩罗列,叫卖声、谈笑声、车轮轱辘声交织一处,是盛世长安最热闹寻常的光景。
皇城根下的巷陌深处,却藏着一方清净小筑,名曰长安素食馆。
没有雕梁画栋的奢华,只有竹篱围院,青瓦覆顶,院前几株梧桐生得枝叶婆娑,落絮轻轻飘落在斑驳的木门槛上。馆内不售荤腥、不沽烈酒,只卖清粥素面、豆腐小菜,来往多是香客文人、市井平民,烟火清淡,却暖意绵长。
自唐僧莫名失踪那日起,这间日日盈客的素食馆,便冷了大半。
堂内几张松木方桌擦拭得一尘不染,却寥寥无人。檐下风铃无风自静,往日里师父端坐桌前、闭目诵经、轻声答疑的温和身影,再也寻不见分毫。
悟空立在窗下,一身束身僧衣洗得发白,金箍束着蓬松的黑发,往日里灵动跳脱的火眼,此刻沉得像覆了层远山寒雾。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桌沿一道浅浅的木纹刻痕——那是师父闲暇时,笑着教他认字留下的印记。
八十余日,他们翻遍了长安内外、城郊古刹、山野禅林,问遍了往来僧道、街坊百姓,唐僧就像人间蒸发一般,无迹、无踪、无音、无讯。
“大师兄,后厨的春笋粥温好了。”
轻柔温婉的女声自后厨传来,掀动青布门帘,一名素衣女子缓步走出。女子名唤阿槿,是素食馆老板娘收留的孤女,常年守着这间小馆,心性温和,手脚伶俐。一身浅青布裙,鬓边只簪着一朵晒干的白茉莉,素净素雅,眉眼间带着市井女儿的柔软善意。
她端着一方白瓷托盘,盘里三碗春笋清粥、一碟凉拌脆笋、一碟桂花糖糕,皆是师父往日最爱的清淡吃食。这些日子,她日日按时备好三餐,总盼着下一刻便能听见唐僧温和的道谢声。
阿槿将粥碗轻轻摆放在三人面前,看着三兄弟凝重沉默的模样,眼底藏着几分酸涩:“我今日又去城西报恩寺问过,寺里僧众都说,近来未见云游的禅僧,也未曾听过师父的踪迹……三位师傅,你们千万保重身子。”
八戒坐在长凳上,往日里总是耷拉着眼皮、慵懒贪吃的模样尽数敛去。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肥硕的身躯微微佝偻,少了几分顽劣,多了几分沉郁。鼻尖萦绕着清甜的粥香、桂花的淡香,是长安最温柔的烟火味道,可这份熟悉的暖意,偏偏填不满心底的空落。
“多谢阿槿姑娘。”八戒声音低沉,没有半分往日嬉皮笑脸的模样,“我师父心善,一生渡人向善,从未结下俗缘恩怨,怎会凭空消失……”
他话至中途,便说不下去了。
一旁的沙僧双手合十,静静立在桌边,一身僧衣规整肃穆,眉眼沉稳温润。这些日子,他最是细心,遍历长安街巷,寻访每一处边角缝隙,记录每一丝可疑痕迹,可到头来依旧一无所获。
店内另有一名年长女子,是素食馆的老板娘苏娘。她年约三十有余,气质温婉从容,眉眼间带着经年打理市井小店的通透与温和。手中拿着抹布,细细擦拭着空荡的桌椅,动作轻缓无声。
苏娘看着这三位昔日伴随圣僧西行、斩妖除魔的佛门弟子,如今困于长安、束手无策,心中亦是感慨万千。她放下抹布,缓步上前,轻声开口:“三位高僧,苏娘守这家素馆十余年,见惯了往来过客、四方游人。长安近日风平浪静,无山妖作祟,无精怪扰民,圣僧失踪,绝非寻常事端。”
“市井太平,不代表三界安宁。”
悟空终于开口,声音清冽沉稳,褪去了往日的急躁跳脱。他抬眼望向门外繁华街巷,眼底金光微闪,火眼金睛扫过滚滚红尘,能窥见人间太平之下,隐隐缠绕着一缕极淡、极阴、极冷的幽暗煞气。
这煞气不属山野妖邪,不属凡间精怪,阴冷死寂,带着掌控生死轮回的厚重幽暗,藏得极深,隐于盛世烟火之下,寻常仙佛难察。
“俺老孙先前只当是哪个不知名的妖魔掳走师父,可寻了多日才察觉,这暗处的对手,根本不在山川草木之间。”悟空指尖轻叩桌面,声响清脆,打破堂内沉寂,“其气阴冷锁魂,执掌轮回轨迹,是地宫深处的存在。”
沙僧闻言微微颔首,沉声附和:“二师兄、大师兄所言不假。弟子近日探查各处残痕,所有妖气、邪气尽数干净利落,无半分残留,绝非寻常妖物所为,定是有大能暗中遮掩踪迹,刻意封禁了师父的所有气息。”
八戒攥紧了手中的九齿钉耙柄,沉声道:“既然凡间寻不到,便只能四方远寻。再耗在这长安城内,终究是坐以待毙。”
堂内一时寂静,唯有窗外市井喧嚣隐隐传来,人间热闹与屋内沉郁,泾渭分明。
苏娘轻轻叹了口气,轻声劝慰:“三位高僧若是远行寻访,不必牵挂此馆。我与阿槿定会日日清扫殿堂,燃香祈福,守着这里的一屋烟火,静待圣僧归来。”
阿槿也连忙点头,眼神坚定:“我们会守好这里,等师父回来,等三位师傅回来。无论多久,素食馆的门,永远为你们敞开。”
二女温柔的坚守,让沉郁的氛围稍稍回暖。人间最朴素的善意与烟火,成了三人绝境之中,最温暖的慰藉。
悟空看着眼前两位温柔纯粹的凡间女子,心中微动,随即收敛心绪,正色开口,定下寻师规制。
“既然决意四方寻访,便立规矩行事。”
他身姿挺拔,立在满堂清浅烟火之中,眉眼肃穆,自有大圣威仪。
“天地四方,东西南北。西方乃是师父往日西行之路,也是我们最后退路。此番寻访,暂留西方不查,东南北三路,我们三人分头而行。”
长幼有序,方位有尊。悟空身为大弟子,率先定夺:“我为兄长,居东首尊位,往东溟沧海、极东之地寻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