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花落尽了最后一瓣。
白衣人走后的第三天，唐僧师徒四人加白龙马，栖在长安城外一座荒废的山神庙里修整。庙不大，供的神像缺了半边脑袋，香案上积了三寸厚的灰。猪八戒用钉耙扫出一块干净地方，铺了些干草，唐僧盘腿坐在草上，右手掌心朝上搁在膝头，让那团琥珀色的晕影晾在月光里。
三日来他试了各种法子化解那口气。念经，它不散。运佛光，它不退。引地脉之气冲刷，它反倒往里缩了一分。这口气像一条钻进壳里的寄居虫，你越敲壳，它缩得越深。唐僧想起白衣人临走说的那句话——别硬化，骗它自己出来。可怎么骗，他没说。
这三天里唯一的变化是，那琥珀色的晕影中偶尔会浮现出一缕极细的金色丝线，像头发丝那么细，在琥珀色里缓缓游动。唐僧不认识那是什么。金蝉子看了，只说了句它在认路。
第四天夜里，灵山的信到了。
来的是阿难，衣袍沾着露水，面色苍白，见到唐僧时双手合十的动作做得很快，快得失了礼数。三藏法师，佛祖请您立刻回灵山。
唐僧站起身：出了什么事？
阿难看了一眼唐僧掌心那团琥珀色的光，又移开目光，低声说：金翅大鹏……逃了。
孙悟空第一个反应过来：哪个金翅大鹏？
灵山护法殿东侧那座，被佛祖收服后以佛光为锁困在原地的那个。三日前的子时，它突然挣断了锁链，撞破殿顶飞走了。方向——向东。
唐僧皱起眉头。金翅大鹏，如来佛祖的舅舅，狮驼岭三大妖王之首，当年以一己之力搅得西天路上尸横遍野的狠角色。如来收它的时候，是用了佛法无边的大神通才将它制住，锁在灵山脚下，以佛光日日消磨它的戾气。三百年来它都安安静静卧在原地，像一块趴着的石头，怎么就突然挣断了锁链？
它走的时候，说了什么吗？
阿难的眼神闪了一下。它说了一句话。它对着灵山万佛殿的方向喊了一句——原来你把我藏在这里，是因为怕她找到我。
唐僧掌心的琥珀色晕影猛地跳了一下。那条极细的金色丝线加速游动，从一头发丝变成两股，再变成三股，像一小团金色的线团在琥珀中慢慢展开。唐僧下意识攥紧了拳头，金光瞬间熄了下去，掌心的灼热也褪成了温。
他明白了。
那口气里的东西，和金翅大鹏之间，有某种古老的联系。不是现世的缘分，是那个时代留下的旧债。那口气里的金色丝线是在给大鹏指路——它要去找它。
回灵山。唐僧抬脚朝庙门走去，走出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庙里那尊缺了头的石像，算了，边走边说。八戒，去牵马。
猪八戒噢了一声，从干草堆里爬起来，抖了抖身上的草屑，小跑着去后殿牵白龙马。孙悟空已经提着金箍棒站到了山神庙外的空地上，抬头看天。今夜云厚，月亮藏在层云后面只透出一圈模糊的光晕，而在这圈光晕上方，有一道更亮的、笔直的金色光痕从西到东划过天际，尚未完全散尽。
师父，那是它飞过去留下的。孙悟空指着那道金色光痕，往东边去了。东边有什么？
唐僧站到他身旁，顺着金痕的方向望去。东边是茫茫大海，海的那边——他想到了什么，瞳孔微缩。东胜神洲。
孙悟空愣了愣。俺老孙的老家？
花果山。唐僧说，它往花果山去了。
五更天，灵山大雷音寺。
万佛殿内灯火通明，七百罗汉分列两侧，菩萨、金刚列坐于莲花台上，最上方如来居中而坐，宝相庄严。唐僧师徒赶到时，殿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在等他们。
唐僧入殿，先向如来行礼。如来微微颔首，目光落在他掌心那团已经被袖子拢住的琥珀色光晕上，顿了片刻，开口说话，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入耳：三藏，那口气在你手上盘了多久了？
四日。
四日。它已经在大鹏体内醒过一次了。如来的声音往下沉了一分，三百年前我收服大鹏时，察觉它体内有一缕不属于它的东西，极微弱，藏在魂魄最深处。我以佛光包裹，将它一并锁住，想着日积月累总能化掉。但这三百年来，那缕东西始终没散。它比大鹏本身的妖气更强韧。
唐僧问：那缕东西，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