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进去了。唐僧把右手收回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骨节咔咔作响。他试着感受了一下身体的变化——除了手有点麻、腿有点僵,别的似乎一切正常。没有虚弱,没有疼痛,没有不舒服。他甚至觉得呼吸比之前顺畅了些,像卸掉了一个压在胸口的隐形包裹。
那裂缝呢?猪八戒问,堵住了吗?
唐僧感应了一下地脉的状态。那些分散渗漏的气息正在被吸入地脉深处,沿着裂缝一点一点汇聚。草地在继续褪色,从山脚到山腰,墨绿色的覆盖面积已经缩小了一半,剩下的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泉水暂时还没恢复,但唐僧能感觉到地脉深处那道裂缝正在慢慢收拢——不是被填死的,是被那股同源的气息包裹住了,像伤口结痂前最后一步,慢慢拉合。
会好的。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点疲惫,但嘴角是翘着的,再等个三五天,泉水会变回来。草木会重新长绿。花果山没事了。
老通臂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拄着拐杖走到了山坡上,远远看着山脚下那些褪了色的草木,浑浊的眼睛里泛着水光。它转过身,对着身后的猴群喊了一嗓子。猴子们骚动起来,有蹦的有跳的有翻跟头的,几只年轻猴子抱在一起打滚,洞里洞外一片吱吱喳喳的欢呼声。
孙悟空站在唐僧身边,看着满山乱窜的猴子,忽然笑了一声。那笑不怎么好看,带着点鼻音,他把脸转开了一点,对着海面假装在看夕阳。
猪八戒拍了拍他的肩膀:大师兄,你眼睛进沙子了?
好嘞。猪八戒嘿嘿笑着滚开了。
唐僧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活动完手脚,忽然想起怀里还揣着一样东西。他从衣襟里摸出那片包着金色线团的桃叶,叶片上的佛光已经暗了大半,封口的法印也变得模糊不清。金色线团在里面不安分地蠕动,叶面鼓起一个又一个小包,像一锅快要煮开的水。
唐僧看着它,皱起了眉。
怎么了?金蝉子走过来。
这个得处理。唐僧把桃叶托在掌心里给金蝉子看,混世魔王的残魂,放在我身上不是长久之计。它待不住了,它在找地方去。
金蝉子看着那片鼓鼓囊囊的桃叶,沉吟了片刻。你感觉到它想去哪儿了吗?
唐僧闭上眼,感受了一下指尖传来的微弱牵引。北边。往北。
北边有什么?
唐僧睁开眼,望向北方的天际。暮色正在从东边蔓延过来,将天空染成一片深蓝与绛紫交融的颜色。在极远处、天与地的交界线上,有一座隐约的山影矗立在暮色中,轮廓模糊,但依稀可辨。
北俱芦洲。唐僧说,它想去北俱芦洲。
金蝉子的表情变了一下。北俱芦洲……那地方可不干净。当年的一部分躯壳落在那里了,散成了无数碎片融在山川河流里。混世魔王的残魂要往那儿去,是想找那部分的躯壳碎片融合。它要是成了——
会比原来更难缠。唐僧把桃叶重新揣回怀里,拍了拍胸口,那就不让它去。先压住它,等我想到办法再处理。
他转身朝山上走去。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但走得很稳。晚风吹过来,吹动他灰色的僧袍,将那些还残留在衣褶里的琥珀色微光吹散成细碎的金点,散在暮色中消失不见。
山坡上猴群的欢呼声还没停。一只小猴从树上跳下来,落在唐僧肩膀上,揪了揪他的耳朵。唐僧偏头看了它一眼,笑了一下,没有把它赶下去。
小猴坐在他肩上,跟着他一起往山上走。远远看去,灰袍的僧人肩头蹲着一只黄茸茸的小猴,背后是漫山遍野的猴群和正在褪去墨色、重新泛绿的山坡,头顶是被夕阳烧透的天空。
像一个重新活过来的老故事。
当晚,猴群在水帘洞里摆了宴。说是宴,其实就是把山上积存的各种果子搬出来堆了满桌,还有些干果、野蜜、山泉水煮的茶。孙悟空坐在主位上,怀里抱着那只重孙辈的小猴,面前堆了满满一桌的桃子和柿子。他吃了一个桃子,又吃了一个柿子,然后被小猴抢走了第三个,他也不恼,伸手从桌上又拿了一个。
猪八戒吃得最欢,一手拿桃一手拿梨,满嘴流汁。沙僧坐在角落里,面前摆了一小碟干枣,慢悠悠地嚼着。金蝉子不知从哪儿又摸出一个酒葫芦,靠着洞壁自斟自饮。白龙马化作人形端坐在石凳上,面前一杯清水,端端正正,一口没动。
唐僧坐在洞口的一块平石上,怀里那包桃叶贴着胸口隐隐发热。他把手按在衣襟上,感受着掌下那团不安分的、细小的蠕动。金色丝线在叶片里转着圈,焦急地寻找出路。
再等等。他低声说,等我把花果山的事安顿好,就带你去北边。但不是让你去和的碎片汇合,是让你去你该去的地方。
金色丝线安静了一瞬。然后又开始了蠕动。
唐僧没有再理会它。他抬起头,看着洞内灯火通明、猴声鼎沸的景象,看着孙悟空被一群小猴围着抢果子的窘态,看着猪八戒撑着圆滚滚的肚皮躺在石椅上打鼾,看着金蝉子靠在墙边已经醉眼惺忪。他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用拇指轻轻摩挲着怀里的叶片。
还剩一天。如来给的金豆子压了他掌心那口气七日,今天是第六天。明天子时一过,七日之期就到了。可那口气已经引进了花果山的地脉里,金豆子也跟着一起沉下去了。如来给他的那枚碎片,彻底消失了。
他忽然有些好奇——没了碎片的金蝉子转世,还是金蝉子转世吗?他低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右手掌心,月光照在上面,干净、苍白、什么都没有。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没有变化。他还是他。
只是他忽然觉得,手心里缺了点什么。那种细微的、沉甸甸的、牵着他一路走下来的分量。没了。空落落的,像一间住了很久的屋子搬空了家具,走路都有回音。
洞里面,孙悟空的声音传出来:师父!进来吃果子!这是俺老孙小时候最爱吃的那棵树上结的,你还记得不?
唐僧抬起头笑了一声:记得。那棵树上结的桃核特别小,你拿桃核砸过八戒的脑袋。
那可不!谁让他偷俺老孙的桃!
猪八戒被吵醒了,迷迷糊糊嘟囔了一句:谁偷了……俺老猪明明就是摘……摘了几个……
洞内又是一阵哄笑。唐僧站起身,拍了拍衣袍,迈步走进了灯火通明的洞中。那只小猴从洞顶上跳下来,精准地落在他肩膀上,爪子里攥着一个啃了一半的桃子,往他嘴边递。
唐僧接过那半个桃子,咬了一口。
很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