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悟空插话道：那你说怎么处理？
白骨精看了他一眼。那双幽绿色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东西——像什么很久远很久远的回忆被翻动了。有一个法子。把混世魔王的残魂放进我的身体里。我是半个的东西，能接住它。我接住之后，它会和我的骨架融为一体。到时候它不会再去北俱芦洲，因为它已经在一个的容器里了。
唐僧皱起眉：接住之后，你会变成什么？
白骨精沉默了片刻。不知道。可能会变成比现在更完整的东西，也可能会变成我控制不了的东西。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我不会让它再去和北俱芦洲底下那些碎片汇合。如果它在我体内试图往外逃，我会把自己的骨架打碎，拖它一起死。
她说完这句话，站在黑色礁石上，海风把她宽大的白袍吹得猎猎作响，长发散在风里像一面白色的旗。幽绿的眼眸一明一灭，看着唐僧，等他的回答。
唐僧把手按在胸口那包桃叶上，隔着衣料能感觉到金色丝线的挣扎和躁动。他闭了一会儿眼，在脑中把所有的可能过了一遍。最终他睁开眼，看着白骨精。
孙悟空猛地转头：师父！她是白骨精！当年要害您的那个！您信她？
唐僧没有转头看孙悟空，目光还落在白骨精身上。当年她要害我是因为她饿。现在她不饿。而且她说得对——她是最合适的容器。混世魔王的残魂需要一个已经有气息的身体来安放，不然它会一直往北跑，迟早会和那些碎片汇合。她愿意接这个担子，比我们一路死守到北俱芦洲再想办法要强。
白骨精看着他，幽绿的眼眸中浮起一层淡淡的波动。她垂下眼睫，嘴角那丝温柔的弧度收了起来，换成一种更沉静的表情。你胆子比以前大了。以前你见了我只会念紧箍咒。
唐僧苦笑了一下：以前是以前。
他从怀里取出那片包着金色线团的桃叶。佛光已经几乎散尽了，法印模糊成一团灰色的墨迹。叶片鼓胀着，里面那团金色丝线像活物一样在蠕动。唐僧把叶片托在掌心，递向白骨精。
白骨精伸出双手接过桃叶。她的指尖触到叶片的瞬间，叶片上的金色丝线猛地弹射出来，顺着她的指尖钻进了她的皮肤里。金色丝线在她透明的皮肤下迅速蔓延，从手指到手腕，从手腕到手臂，一路朝她的躯干奔去。白骨精的身体在发光，幽绿的眼眸被金色侵染了一半，瞳孔变成一种诡谲的金绿色交织。
她仰起头，长发倒竖起来，白色的长袍被体内迸发的光撑得鼓胀。她张开嘴，无声地喊了一下，然后那股光从她口中喷出来，冲天而起，在海天之间划出一道金绿交汇的光柱。
光柱持续了约十息，然后缓缓回落。长发落回肩头，长袍垂落贴回身上，皮肤底下那些金色的纹路慢慢沉淀下去，和原本幽绿的骨骼轮廓融在一起，变成一种深沉的铜绿色。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五指张开又合拢，试了几次。
接住了。她说。声音变了，比之前沉了一分，多了一丝厚重。它还在动，但在我骨架里面。暂时出不去了。
她抬起头看着唐僧，幽绿带金的眼眸微微发亮。
但有一点我得跟你说清楚。它在我身体里待着，我能感觉到它在一点一点地融入我的骨架。这个过程不可逆。等它完全融完了，我就彻底接住它了。但那时候我也会被它改变。我不知道会变成什么。也许到那天，你们还得来收我。
唐僧点了点头：到那天再说。
白骨精朝他笑了一下。那笑里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轻松，像一个背负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有了归宿的人。行。那我走了。北俱芦洲那边我会看着的。碎片要是再有什么动静，我会想办法压住。你们该忙什么忙什么去。
她转身朝大海走去。赤脚踩在黑色礁石上，一步一步走到海水边。海浪涌上来淹没她的脚踝，她没有停，继续往海里走。水漫过小腿、膝盖、腰际、胸口，最后只剩一颗头颅浮在水面上，长发散在墨灰色的海面上像一朵白色的花。然后那朵花也沉了下去。
海面恢复了原样，只剩浪头拍礁石的声响。
猪八戒喃喃道：就……就沉下去了？
孙悟空收起了金箍棒，望着那片平静的海面，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转头看着唐僧：师父，您真不怕她带着残魂跑了？或者变成新的混世魔王？
唐僧望着白骨精沉没的方向，海风把他的僧袍灌满了，鼓成一只灰色的帆。怕。但比带着它一路往北跑要不怕一点。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而且她刚才说的最后一句话，你没听出什么来吗？
什么？
你们该忙什么忙什么去。她用了，把自己排除在外了。唐僧转身，朝北方的方向看了一眼，她没打算回来。她把自己当成了那个塞子，堵在北俱芦洲外面，不让碎片再往外跑。她是认真的。
孙悟空抿了抿嘴，没再说什么。他扛起金箍棒，跟着唐僧的方向继续往前走。黑色礁石滩在脚下延伸，越过这块白骨滩之后，前方是一片开阔的荒原，长满了干枯的灰草。再往前，北俱芦洲的轮廓在天际线上若隐若现，像一头卧着的巨兽。
怀里的桃叶已经空了。胸口不再发烫，金色丝线的躁动彻底消失了。唐僧把手放在空荡荡的衣襟上按了按，什么感觉都没有了。那片包过残魂的桃叶，他在白骨精入水之前悄悄留了一瓣在袖口里。那一瓣桃叶边缘已经枯萎卷曲，但叶脉中残留着一丝极细的铜绿色痕迹。
他留着它，以备不时之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