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僧的掌心贴在井口木板上,银白色的光持续不断地渗入井底深处。那声叹息般的轻响消失之后,井底彻底安静了,连原本偶尔透过木板缝隙溢出来的微弱光晕也熄了,整口井像一块被塞进黑暗里的石头,沉甸甸的,再无动静。
唐僧收了手。他掌心的白色圆环暗了下去,但能感觉到它在转动,一圈一圈,速度比之前慢了些,像一台被调低了转速的齿轮。他活动了一下手指,对众人说:压住了。但符咒本身已经快朽了,光靠我的光撑着撑不了太久。得找新的材料重新做符,把井口的封印加固。
俺老猪会画符。猪八戒难得主动开口。他从腰间摸出一支秃了头的毛笔和半截墨碇,蹲在井边比划了一下,西天路上跟一个老道士学的,画过几次,效果还行。就是这朱砂——
唐僧把怀里那瓣桃叶取出来,桃叶上的铜绿色纹路还在,但颜色淡了许多。他把叶片翻过来,背面对着猪八戒:这个能用吗?
猪八戒凑近看了看,吸了吸鼻子,眼睛一亮:能!这叶子上的东西和井底碎片的味儿是同一挂的,用这个当墨画符,等于给碎片照镜子,它会以为是自己封的自己,挣扎的劲儿会小得多。他把桃叶接过来用掌心碾了碾,碾出一小撮铜绿色的粉末,和墨碇一起兑了水在井边的石板上调开,提笔蘸墨,在黄纸上一笔一划地描起符来。
沙僧在枯槐树下找了几块完整的青石板,搬过来码在井口四角。白龙马化作人形在镇子里走了一圈,不知从谁家讨来了一捆麻绳,把青石板和井口的木板捆在一起扎牢了。猪八戒画完七道新符,一张张贴在青石板上头,每贴一张就念一句口诀。符纸上的铜绿色纹路亮一下,渗进石板的纹理里,和木板上原有的朱砂旧符融在一起,形成一层薄薄的铜绿色的保护壳。
等所有符贴完,井口的木板焕然一新——旧符被新符覆盖,裂纹被青光弥合,整口井像穿了一副新铠甲。猪八戒把秃毛笔往耳朵后面一夹,拍了拍手:齐活了。这回至少能撑三年。
唐僧在井沿边坐着,看着猪八戒忙完,朝他笑了笑:什么时候学会的这手?
取经路上那会儿。您还记得通天河边上那回不?有个老道士被妖怪抓了,俺老猪去救他,他教我的。说是拜师礼。俺老猪学了也没咋用过,没想到今儿派上用场了。猪八戒挠了挠头,咧嘴笑了一下。
正说着,镇子里传来了一阵动静——有人开门了。最先出来的是那个坐在门口择豆角的老妇人,她站在门槛上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底,看了好一会儿,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到惊讶,然后扯开嗓子喊了一声:影子短了!那个短影子短了一截!
街坊邻居的门一扇扇打开,有人探出头来看自己的影子,有人干脆跑到了街上站在灯火底下仔细检查。一阵叽叽喳喳的议论声之后,所有人的脸上都浮起同样一种表情——又惊又喜。那些多出来的副影确实在缩小,虽然没有完全消失,但比之前短了三分之一,颜色也淡了一层,贴在脚后跟的位置没那么扎眼了。
井!是那口井的事儿!有人喊了一声,朝着枯槐树这边跑过来。一个中年男人跑在最前面,趿着鞋披着外衣,跑到井口三丈远的地方猛地刹住了脚。他看清了井口新贴的符和捆扎的青石板,看清了坐在井边的唐僧和围在周围的师徒几人,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是你们封的井?
唐僧站起来扶他:举手之劳。镇长可在镇上?
中年男人抬起头来,脸上带着激动的红晕:我就是镇长。我叫周大石。这井我守了三年了,符咒都是我一张一张续的,可越续越不管用。你们——你们是怎么做到的?
唐僧从他袖中取出那串小贝壳风铃,递到周大石面前:这是你留在树后面的吧?
周大石看到那串贝壳,脸色忽然变了。不是惊讶,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介于愧疚和释然之间。他伸手接过贝壳攥在手心里,用力握了一下,然后叹了一口气。
是我留的。三年前这口井开始出问题的时候,我老婆去北海西岸找了个能人。那人是个穿白衣的年轻女子,本事极大,一眼看出井底有东西。她教我用贝壳录音,把警示留在树后面,说万一她来不及赶回来,后来的有缘人听到录音还能知道怎么处置。然后她说她要去北海西岸深处办一件事,办完了就回来。可这一去就是三年,再没露过面。
白衣女子,唐僧追问,她走之前还说过什么?
周大石想了想:她说井底的碎片是从核心地带漂出来的,一路漂一路落,落在哪就生根在哪。西集镇这一片扎根最浅,所以她教我用符封。但往北走还有更深的地方,扎得更牢,她就没办法了。她说她要去核心地带看清楚到底有多少碎片散在外面,数清楚了回来再一一收拾。
金蝉子走过来,把那串大贝壳风铃也拿了出来。周大石看到那串的时候愣住了,端详了一下,猛地拍了一下大腿:这串!这串是我老婆戴过的!她走的时候脖子上挂着这串,说这是她家传的东西,带着辟邪。你从哪里拿到的?
一个叫小鱼的姑娘给的。金蝉子说,她奶奶和你老婆是什么关系?
周大石脸上浮起一层恍然的神色。小鱼……她是我老婆的侄女。她奶奶是我老婆的亲姐姐。当年我老婆离开北俱芦洲去北海西岸找人的时候,就是先去了她姐姐家歇脚,把贝壳留了一串给小鱼做信物。说以后要是有人拿着贝壳来找她,就是自己人。
所有的线索串起来了。白衣女子是周大石的妻子,她和金蝉子第三世遇见的那户渔家是亲眷。她从北俱芦洲的渔村出发去了北海西岸,留了贝壳一路作标记,目的是要摸清碎片散落的范围和数量。三年前她路过西集镇发现了井里的碎片,教丈夫封井之后继续往北走,至今未归。
唐僧把两串贝壳都收好,转身望向北方的夜色。从西集镇再往西北走,大约再走两日路程,就是北海西岸了。他回头看了看镇子里那些正在低头看自己影子的百姓,人们脸上的表情慢慢松弛下来,有人开始互相说着话,语气里带着一种久违的轻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