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瞳人转过来看着唐僧:我是从碎片里被编出来的。我身上的气息就是碎片的气息。我走出去,外面那些残余会把我当成碎片的一部分,会围过来试图重新融合。我不能出去。
唐僧看着它那双银白色的眼睛,那里面什么情绪都没有,平静得像一面镜子。他知道它说的是实话——它本身就是碎片重新编译的产物,走出去无异于一块磁铁掉进铁屑堆里。它会成为新的,重新把那些残余吸引回来,一切回到原点。
你不能出去。但你必须离开这里。唐僧说,核心区域已经崩了,这座空间撑不了多久,很快会塌。你留在这里会被埋掉。
银瞳人环顾着圆形空间的四壁,裂缝正在从地面延伸上来,沿着玉石墙面缓慢攀爬,细碎的灰尘从裂缝中簌簌落下。它想了想,抬起双手,十指交握在一起。
把我封进一样东西里。它说,找一个能隔绝我气息的容器,把我装进去。等外面的残余全部散尽了,再放我出来。
孙悟空走上来,看着这个银瞳人,又看了看唐僧:装啥?总不能装进俺老孙的耳朵里吧,那里面已经装了金箍棒了,挤不下。
猪八戒也凑过来,翻遍了自己的行囊,摸出一只瓦罐、半袋干粮、一只磨秃了的鞋,没一样能用的。沙僧从包袱里翻出一件旧袈裟,抖开来披在银瞳人身上试了试,气息还是有从袈裟缝隙里漏出来。白龙马化作人形站在角落,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
唐僧把左手伸进怀里摸了摸,摸出一件东西。那瓣枯桃叶用完了,但桃叶的茎还在——一根寸许长的浅褐色细梗,干透了,轻得像羽毛。他把桃梗捏在指间看了看,然后抬头看着银瞳人。
你用一根桃梗扎自己一下。取一滴血在上面。
银瞳人照做了。它用桃梗的尖刺扎破了自己的食指指尖,一滴银白色的血珠渗出来,沿着桃梗的脉络渗了进去。桃梗在接触到银血的瞬间,从浅褐色变成了一种半透明的、像凝固蜂蜜一样的琥珀色,表面浮现出一道极细的银色纹路,沿着桃梗的纵轴笔直地贯穿到底。
唐僧把琥珀色的桃梗举到眼前对着光看。银色的纹路在里面缓缓游动,像一条被装进玻璃管子里的小鱼。桃梗本身的气息封住了银血的气味,一丝一毫都没有漏出来。
先这样。唐僧把桃梗小心翼翼地放回怀里,用那件旧袈裟的边角包了几层,又在外面裹了一片干荷叶,扎紧口子塞进最贴身的衣襟里。等外面的残余散干净了,再找个合适的地方安置你。
银瞳人看着自己那根被收起来的桃梗,空无一物的银色瞳孔里似乎掠过了一丝极淡的波动,但转瞬即逝。它站在这座已经开始坍塌的圆形空间里,周围是龟裂的玉石地面、冒烟的石柱碎砾、不断坠落的穹顶碎片,可它的表情平静得像站在一座春暖花开的花园里。
带我走吧。它说。
唐僧转身朝身后看了一眼——那面原本封闭的石壁,在巨柱崩碎的那一刻重新裂开了一道缝,比来时宽了数倍,足够所有人并肩通过。裂缝外面透进来的是正常的夜色,夹杂着海风的咸腥味,和这个空间里残余的硫磺味混在一起,竟然有一种奇异的、让人放松的对比感。
唐僧第一个朝裂缝走去。经过银瞳人身边时他顿了一下脚,侧头看了它一眼:你还没有名字。等出去了给你取一个。
银瞳人跟在他身后,赤足踩在碎砾上,脚步轻得像没落地。它走过孙悟空身边时,孙悟空盯着它看了两眼,火眼金睛烧起来扫了一遍——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连妖气都不带。
走吧。唐僧已经走到了裂缝口,回头朝众人招了招手,北俱芦洲的碎片阵拆完了,该出去看看外面变成什么样了。
他迈出裂缝,踩上了北海西岸的白色沙地。夜色中的海面平静无波,远处西集镇的灯火在漆黑的地平线上亮成一片温暖的星点。他站在沙丘上深深吸了一口气,感觉到胸腔里那股一直压着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彻底散去了,像一根扎了很久的刺终于被拔了出来。
怀里那根包在旧袈裟和干荷叶里的桃梗安安静静地贴着胸口,冰凉而沉实。银瞳人跟在他身后踩上了沙地,赤足陷进柔软的沙里,抬头望着远处那一片温暖的灯火,银色瞳孔中倒映着星星点点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