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名这件事,比唐僧预想的复杂。
白素说完字之后就回了家,留下那个银瞳人坐在墙根下晒着正午的太阳。它——现在该叫她了——在听见那个名字之后,安静了片刻,然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嘴里轻念了几遍那个字:汐,汐,汐。每念一遍,指尖就微微蜷一下,像一个婴儿在学着握紧拳头。念到第五遍的时候,她抬起头来,问了唐僧一个问题。
名字是一个人唯一的东西,对吗?
唐僧本来靠着墙闭着眼在养神,听到这个问题,睁开了眼。不完全是。名字是别人给你的,但接不接受是你自己的事。你不喜欢的名字可以不要。
汐想了想:她给我的名字我要。那是我收到的最早的东西。她说完这句话就把下巴搁回膝盖上,银色的瞳孔一眨不眨地看着远处热闹起来的镇子,嘴角弯着一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弧度。
但名字的问题没有就此结束。当日傍晚,白素从家中端了一碗热汤出门,坐在唐僧旁边的石阶上,一边慢慢喝着一边把话题续上了。名字可以藏气。但如果有人唤你的名字,你还是会被气息牵引找到。所以光有名字不够,还得给她加一道变调的口诀。每次有人唤她,她心里默念那道口诀,气息就会自动偏转半寸,不被对方真正追踪到。
唐僧坐直了身子。你会?
白素放下汤碗,从怀里摸出那卷兽皮地图展开,翻到背面。地图背面画着一套类似符咒的纹路,比西集镇井口贴的那些复杂精细得多,每一笔都像被人用极细的笔尖描过无数遍,线条匀净柔和。她指着其中一道花纹说:这是我姐姐留下的。她当年在北海西岸守了一辈子碎片,这套变调口诀是她琢磨了三十年才做出来的东西。原本打算用来封核心区域的碎片气息,但后来发现核心区域太大了,单靠口诀压不住,就改画成了地图背面的备用方案。
唐僧接过地图仔细看了一遍那些纹路。线条走向像水流一样自然,每一笔结束的地方都有一枚极小的圆圈,像水珠滴落的瞬间被凝固定格。他把纹路记在脑中,闭上眼睛默念了三次,确认每个转弯、每处停顿都无误之后,睁开眼看着汐。
你听着。我给你念一句口诀,你以后每次听到有人喊你名字的时候,在心里把这句口诀过一遍,然后你再回应。气息就不会被对方的追踪术抓住。记住了。
汐点了点头。唐僧把口诀低声念了一遍。汐听完之后闭着眼,嘴唇微动,过了一遍,然后睁开眼:记住了。
白素把兽皮地图卷好收回怀里。那就差不多了。她身上的气息经过名字和口诀双重压制之后,外面那些残余碎片的气息再感应到她时会模糊一片,分不清方向。只要她别在北俱芦洲常住超过一个月,等外面的残余彻底散净了就永远安全了。
她说完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行了,这边的事情都收尾了。你们也该准备动身回去了吧。
唐僧朝她点了点头。白素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住脚,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笑,神色平静中带着一丝认真:金蝉子。你十世都走在渡别人的路上。这一世你身边的人比以前多,你渡的东西也比以前大。但别光顾着渡别人,该渡自己的时候记得停一停脚。你掌心里那枚空圆环,说不定是留给你自己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最后四个字咬得很清楚。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留下唐僧坐在石阶上,低头看着右手掌心那枚已经空了的、薄薄的白色圆环,安静了很长时间。
当天晚上,周大石在镇子中央的空地上摆了长长的案桌,各家各户端了菜出来凑了一席。说是送别宴,其实更像一个镇子终于从三年的沉疴中醒来之后,亟需一场热热闹闹的聚会来确认一切都过去了的仪式。猪八戒端着碗从这头吃到那头,鼻尖上沾着葱花都没空擦。孙悟空被一群小孩围着要看他变大变小,他烦得不行,躲到枯槐树上坐着啃梨。沙僧和白龙马坐在桌尾安安静静地吃着米饭,筷子用得很慢。金蝉子和周大石对坐着喝了一坛酒,两人一个醉眼朦胧一个千杯不倒,隔着桌子聊些有的没的。
汐坐在唐僧旁边,面前摆了一碗素面。她没吃过东西,起初有些犹豫,后来学着唐僧的样子拿起筷子夹了一根面条送进嘴里嚼了嚼,银色瞳孔亮了一下,又夹了一根,又夹了一根,一碗面不到半盏茶就见底了。她端着空碗看了唐僧一眼,唐僧指了指案桌方向:自己去盛。
汐站起来走过去,端了满满一碗回来,吃得更快了。猪八戒在旁边看了直乐:好!能吃就是好!比俺老猪当年刚跟师父上西天的时候强多了,俺老猪头一回吃斋饭还嫌没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