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僧站在窗口看着山脚下那片火把的海洋，左手搁在窗台上，灰色纹路在火光映照下像一道正在裂缝的冰川表面。他把左手从窗台上拿下来，拢进袖子里，转身朝禅房门口走去。
去哪？金蝉子问。
去山门。唐僧步子稳，但左手在袖中微微发颤，他们来找的是我。我得出去说句话。
他推门走出去的瞬间，迎面撞上了一个人。孙悟空站在走廊正中，金箍棒已经握在手里，赤红色的凤血纹路从拳头蔓延到肩甲，整条手臂像烧红的铁。他看着唐僧，火眼金睛里烧着一团炽烈的光，开口只有四个字：俺老孙去。
唐僧看着他。你一个不够。
再加俺老猪一个。猪八戒从隔壁房间冲出来，钉耙已经亮了，寒光从耙齿间溢出来，把走廊照得青白一片。他满脸凶相，但步子没停，走到孙悟空身后站定，钉耙往地上一杵，地面被砸出三指深的裂痕。
再加老沙。沙僧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廊柱侧面，沉默地攥紧了拳头，脊背挺直，像一堵无声的墙。
还有我。白龙马化作人形从后廊转出，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长剑，剑身凝着霜气。
金蝉子从禅房门口走出来，月牙铲横在肩上，贝壳风铃叮叮当当地响着，像是在行军鼓里打进了一串脆亮的音符。他没说话，只是走到了孙悟空旁边，月牙铲的刃尖朝着山门的方向。
汐从廊柱后面探出半个身子，银瞳黯淡，但她还是站了出来，站在队伍最末的位置。
唐僧看着面前这一排人，从左到右扫了一遍，嘴角弯了一下又平了。他没有说，也没有说，他只是把左手从袖中伸出来，灰色纹路在夜色中冷光幽幽，然后他把那只手抬起来，朝着山门的方向指了指。
走。去会会他们。
六个人加一条龙加一个银瞳人，沿着后崖的石阶朝山门方向走去。脚下灵山的地基在持续震动，天兵的喊杀声从山门方向涌上来，像层层叠叠的潮水正在一遍遍地拍打着岸边的礁石。佛光与塔光在头顶的天空中反复撞击，把黑夜炸成一片明灭交错的惨白色。
唐僧走在最前面，左手垂在身侧，灰色纹路在每一步踏出的时候都微微亮一下。他的步伐很稳，脊背挺直，僧袍的下摆被夜风吹起一角又落下。身后五个人跟得很紧，脚步声在石阶上汇成同一片密实的节奏。
灵山的山门在前方越来越近了。火光把整座山门映成一座巨大的、燃烧的拱形。门洞外面，李靖的玲珑宝塔还在升高，塔身的八面光华正朝着山门内侧源源不断地灌注压力。而在山门内侧百步处，万佛殿的佛光也从穹顶上倾泻而下，和塔光在山门正中央撞击成一团刺目的白光球。
唐僧停在山门内侧十步处，和那团白光球之间隔着一道正在碎裂的佛光屏障。他隔着屏障看到了门外的天兵阵线，看到了李靖持塔而立的身影，看到了四大天王分列两侧的肃穆面容。他把左手从袖中伸出来，灰色纹路在白光球的映照下清晰如刀刻。
然后他把那只手平伸向前，掌心朝外，对着李靖的方向。
我来了。他说，但我不交。
山门外的火光猛地一暗。李靖的目光落在他那只灰色的左手上，瞳孔微微一缩，像是看到了什么意想不到的东西。玲珑宝塔在半空中顿了一顿，塔身的光芒颤动了一下，然后重新稳定下来，但比方才矮了几分。
而唐僧身后，五道身影并肩排开，面朝山门，兵器横举，一字成墙。
墙后是他的圆盘，他的桃梗，他掌心那道永远褪不掉的白线。墙前是近万天兵，一座宝塔，四天王和一整个天庭的旨意。但墙没有退，六个人也没有动。他们在等，等唐僧下一步做什么，或者等对面先动手。
夜风从山门外灌进来，灌过六个人之间的空隙，在每一个兵器刃面上撞出细碎的风鸣声。那声音尖利而绵长，像一场即将拉开大幕的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