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它们收回来。唐僧说,与其让它们在外面积着等机会钻进来,不如我现在主动引它们进来。路线我有了——通过左手那条通道,直接灌进圆盘。圆盘还有一丝缝隙,能装下这些零散的残渣。
金蝉子沉默了很久。他看了唐僧那只左眼一会儿——左眼的灰色瞳孔在昏暗中泛着一线冷光,像夜里的水面映着一层薄月光。你现在的身体刚搭好通道,圆盘刚稳定下来,残渣虽然小但也是初的东西。你一次一次往里收,圆盘总有一天会撑到极限。
撑到极限的时候,我就把圆盘合上。到那时候初的所有意识碎片都在里面了,一个不少。三界里再也没有任何地方能再冒出一丝一毫的的气息来。那时候天庭就没有理由围灵山了。
唐僧说完之后顿了一下,补了最后一句:而且,那张面孔——圆盘上画的那个人——我还不知道他是谁。他开口说了字。说完之后他可能还有第二句话。我想听完。
金蝉子看着他那只灰色的左眼,那眼里有一股很沉很静的光,不亮但很稳,像河底的石头在水流中纹丝不动地搁着。他把桌上那卷空白的纸收起来,把笔洗净挂回笔架上,然后朝唐僧点了点头。
可以。我陪你去后崖收那些残渣。你在前面引,我在后面看着,万一你左手的通道撑不住了,我封住你的左肩不让它乱窜。
唐僧应了一声,转身出门。金蝉子从墙上摘下月牙铲跟在后面。两人沿着后崖的石阶朝那棵银杏树走去,石阶两侧的草叶上还挂着露水,在晨光下反着细碎的光。远处灵山脚下的平原上,天兵营地的烟火正在袅袅升起,三十里外的那些点状的火光在清晨的雾气里显得模糊而遥远。
唐僧走到银杏树下,重新把左手按在了树根旁边的泥土上。这一次他没有犹豫,掌心白线直接朝地底那些灰白色的发出了牵引。左眼视野中,那些原本散开的细密网络在感应到通道启动的瞬间猛地收缩成一团,然后朝他左手的方向涌过来,像一窝被惊动的蚂蚁沿着同一道气味朝洞口归巢。
第一缕灰白色的微粒穿过他掌心的刹那,左手的裂纹边缘猛地亮了一下冷光。紧接着第二缕、第三缕、第四缕,密集的灰白流线从四面八方汇入他的掌心,沿着那条银白色的通道朝右胸的圆盘涌去。圆盘在接收每一缕微粒的时候都微微发热,衣襟下面的琥珀色光芒频频闪动,像一枚被快速充电的旧电池在反复闪烁电量指示灯。
金蝉子站在唐僧身后三步处,月牙铲横握在手,贝壳风铃纹丝不动。他的目光一刻不离唐僧的后背,注视着他左肩上那些正在依次亮起的灰色纹路。那些纹路每收一缕残渣就亮一下,亮了三四十下之后,亮度开始稳定下来,不再急剧变化。圆盘那边传来的温热也渐渐平了,从一阵阵的脉冲式的发热变成了一种持续的、平稳的暖意,贴着他的胸口安安静静地热着。
唐僧把左手从泥土上抬起来的时候,左眼的灰色视野中,那棵银杏树根附近的地底彻底安静了。那些灰白色的全部消失了,连一丝细微的残余都没有留下。树根的主脉周围干干净净的,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仔细抚平了所有的褶皱。他收回手,低头看了看掌心——白线上那些细密的灰白微粒还在微微发光,然后慢慢熄灭了,被圆盘消化吸纳干净了。
收完了。唐僧说。
金蝉子把月牙铲放下,走到他旁边蹲下来看了看树根的周围。他的目光在土面上停了一下,伸手指了指树根底部一道细小的裂缝:这里还有一条。很小,比头发丝还细。你没看到?
唐僧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左眼的灰色视野中确实有一道极细的灰白色线条贴着树根底部的裂缝边缘安静地伏着,一动不动,像一条正在伪装成树枝的小蛇。很小,小到刚才被收残渣时遗漏了。他蹲下来,伸出左手食指,用指腹轻轻碰了那条灰白细线所在的位置。细线在被触碰之后猛地弹动了一下,像是被惊醒了一样,然后顺着他的指尖钻了进去,汇入那道银白色的通道中消失在圆盘里。
最后一条也收了。
唐僧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转身往回走。左眼在转身的瞬间又扫到了石阶上那串断掉的脚印——半个脚掌的轮廓,从廊柱底下延伸到禅房门槛就消失了。和昨天一样,边缘清晰,灰尘未落,银白色的光晕在灰色视野中幽幽亮着。他不动声色地走过那串脚印,迈过门槛走进了禅房。左脚跨过门槛的时候,他感觉到门槛底下的空气有一丝极轻微的回流,像有人刚刚从那里退开了一步,带起了一小片气流。
他没有回头。左手垂在身侧,那些裂纹边缘的冷光在白色粉末底下安静地亮着,像一堆被压灭的火炭底层还残着一线暗红。那道银白色的通道此刻已经彻底贯通了从掌心到圆盘的全程,温热的暖流正在均匀地在两端之间来回循环,像一条开通了双向通行的河流。
窗外灵山的日头升高了一截,把整座后崖照得明晃晃的一片暖白。远处的天兵营地上空,有一道旗帜正在被从西边吹来的风缓缓展开,旗面上的天庭徽记在日光中翻卷着,一下露出一下藏起,像一个还没有最终确定的态度在半空中犹豫不决地飘动着。唐僧站在窗前看着那面旗帜,左眼的灰色视野中,那面旗帜的翻卷速度被拉慢了半拍,能看到旗面翻起时带起的每一道气流褶皱和旗面上绣线的每一根经纬。他看了一会儿,把左眼合上了。
他合眼的时候,窗台上那片早就枯透了的梧桐叶的残屑被一阵过堂风吹起来,卷成一小团褐色的粉末,飘飘摇摇地越过窗台、越过廊柱、越过庭院里那棵光秃秃的银杏树,朝灵山后崖的云海深处散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