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上风浪很大。
唐僧一行七人加李靖,从灵山出发走了三日才到东海边。头两日李靖始终和他们保持着三丈左右的距离,宝塔收在袖中,不言不语,像一个沉默的影子缀在队伍末尾。到了第三日走到海边时,他忽然快走了几步赶上来,和唐僧并排站在了海滩上,看着远处灰蓝色的海面被风掀成一道一道翻卷的白线。
你说的玉环在哪个方位?李靖问。
唐僧没有回答。他的左眼微微眯起来,灰色的瞳孔聚焦在远方的海面上,穿过了风浪的表层,看到了海水底下的那一层银白色的微光。那光在海底的礁缝中幽幽亮着,被海流冲击得微微晃动,像一枚被压在水底的月影。他在脑中测量了一下方向和距离,然后朝东南方向指了指:离岸约十五里,水底约十丈深。礁石群的第三条裂缝里夹着。
孙悟空把金箍棒往沙滩上一杵,棒尖没入沙中三寸。俺老孙下去捞。
你不能去。唐僧说,你的凤血和初的气息相斥。你下水靠近玉环的时候,玉环的气息会应激收缩。它一缩就会嵌进礁缝里卡死,捞不出来了。
孙悟空金箍棒从沙里拔出来扛回肩上,把嘴抿成一条线,没再坚持。
猪八戒把钉耙往地上一放,撸起袖子露出两条粗壮的胳膊,刚说了一句那俺老猪去就被唐僧按住了肩膀。你太重,踩断了海底的礁石会砸坏玉环。
白龙马往前迈了一步。唐僧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你的龙息太烈,海水会受热翻涌把玉环卷进沙层底下。
沙僧把行李放在地上,朝海边走了两步,唐僧又摇了摇头。金蝉子扛着月牙铲靠在岸边的礁石上晃了晃贝壳风铃,叮当声中他连问都没问,已经知道了答案。
唐僧把左手从袖中伸出来,掌心的白线在日光下泛着一线银光。他解开了外袍的系带,把袍子脱下来叠好放在一块干石头上,里面只剩一件贴身的短褐。他把左手举到眼前看了看那些皮肤底下的银白色脉络,它们正在顺着他的心意把流动的方向调整到左手掌心的位置,像一个正在校准方向的罗盘把指针归正。
我自己下去。唐僧说,我左手的通道和玉环的气息是同一脉的,我靠近它的时候它会主动朝我的方向靠过来。不用撬不用挖,它自己会出来。他赤脚踩进海水里,水漫过脚踝时凉意沿着小腿一直窜到膝盖。他的左眼在入水前最后看了一眼海面上那些银白色的流线,记住了玉环的坐标和海流的走向,然后深吸一口气,潜入水下。
海水入耳的瞬间,世界变成了一片混沌的嗡鸣。蓝绿色的水幕把日光滤成散碎的银色光斑在眼前飘动,海底的沙地呈缓坡状朝下延伸,在约莫三丈深的地方陡然变陡,形成一道断崖般的落差。唐僧顺着那面断崖往下游,左眼的灰色视野在浑浊的海水中依然清晰——那些银白色的流线在海底深处交织成一张细密的网,网的中心有一团拳头大小的暖光正在有节奏地搏动着,像一枚被藏在礁石内部的心脏。
他下潜了约莫十丈,水压把耳膜压得发紧发疼。左手的银白脉络在水中亮得更明显了,像一根根发光的细丝从掌心朝外探出触角,朝着那团暖光的方向伸去。那些触角穿过海水、穿过海流、穿过礁石之间的缝隙,轻轻碰触到了那枚被卡在裂缝中的玉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