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崖上等了两天。第三天清晨,西南方向的荒原尽头出现了一个缓慢移动的黑点,旁边还有一团白影。黑点移动的速度不快但稳定,每一步都踩得扎实,白影在旁边若即若离地跟着,像一条系在船尾的缆绳在水面上拖出一道稳定的尾迹。
唐僧站在崖顶看着那个方向渐渐走近的两道身影。沙僧走得不快,脚程比平时慢了大约两成,他背上驮着一块用粗布裹着的东西,约莫二尺长一尺宽,从形状判断像是石质,边缘有不规则的凸起。白龙马化作人形跟在他侧后方,手里提着一只湿漉漉的布袋,布袋口敞着,能看到里面盛着深灰色的河沙。沙僧走到崖下的时候停了下来,把背上的粗布包解下来放在地面上,蹲下身子把布包一层一层揭开来。
里面是一块青灰色的石板,表面被流水侵蚀得有些坑洼,但正中偏上方的位置嵌着一枚清晰的花刻纹。纹路比唐僧之前收的所有路标都浅,像是被水泡了太久之后表面的细节已经褪去了不少,只剩轮廓还顽强地留着,像一枚被洗了太多次的旧印章印面已经模糊了大半,但主要的结构还能辨认出来。
沙僧没有说话。他蹲在石板旁边,把左手按在石板表面,把那枚花刻纹的位置让了出来,抬头看了唐僧一眼。唐僧走到石板前蹲下,把左手覆在沙僧已经按过的地方。指尖触到花刻纹的瞬间,一股暗橘色的光顺着他的白线涌入了体内——那是羲记忆中最沉的一段。夕阳在水面上反上来再透过水面照进水底的光,暗沉而厚重,像一整块被压扁了的琥珀沉在水底亿万年间慢慢冷却凝固成了现在这个温度。光进来的同时还有一段极短暂的画面——羲蹲在流沙河底的同一块石板旁边,把花刻纹嵌进石面之后他没有立刻离开,他伸手拨了一下身边的河沙,河沙被水流带着在石板周围打了一个旋又落回了原位。他看着那道旋了很久,像一个在等人发现他留下的东西的人在走之前最后一次确认东西放在那里是安全的。
唐僧把手从石板上抬起来,指尖上沾了一点湿凉的河沙痕迹。体内那团暖金色意识中多了一道暗橘色的厚重光带,和其他十七道色质并排排列着,把彩绳的完成度推进到了第十八节。他低头看着石板表面已经褪尽了银光的花刻纹空位,用手指沿着纹路的轮廓轻轻摸了一遍。纹理的走向他已经记住了,不需要再看。
沙僧把石板重新用粗布裹好背回背上,动作很熟稔,像是背着它走了很远的路之后已经习惯了它的重量和形状。他从白龙马手里接过那只湿布袋,把布袋口合拢系紧,和包袱挂在一起收好了。做完这些他站到了队伍中平时站的末位位置,沉默地等着下一步的指令。
唐僧从沙滩上站起来,把左手收进袖中,转了个方向朝东南偏北的方向看了一眼。左眼的灰色视野中,剩下的路标光点正在三四个不同的方向上散落着,但最密集的那一群落在中间偏东南的一片区域里,像一群被收拢在一起的星光正在逐渐缩紧它们之间的距离。他的视线扫过那些光点,估算了一下路程和耗时——从目前的崖顶位置到最近的下一枚路标大约需要走两天,那是一枚嵌在一座古桥桥墩侧面的花刻纹,封在里面的是一段桥下流水的声音和羲在桥上停驻时看到的一片远山的轮廓。
往那边走。唐僧朝那个方向指了一下,把左手从袖中伸出来对着晨光看了看,白线里十八道色质在晨光下像一排被整理好的色带嵌在银白色的通道内壁里,从橘红到深蓝到灰白到暗金,每一种颜色都对应着一段被他收进体内的旧日记忆。那些记忆现在还不属于他自己,但它们正在他体内慢慢沉淀着、融合着、和他自己的感知逐渐混合在一起。他能感觉到羲的意识正在那团暖金色的光芒中逐渐成形,像一幅正在被逐步填充细节的工笔画,线条已经全部勾完了,现在每一枚路标的归位都在替它补上相应的色彩,使画面变得丰富而完整。他放下手,朝着那枚古桥路标的方向迈出了下一步。沙僧背着石板跟在队伍末位,脚步沉稳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