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备工作做了三天。三天里唐僧每天清晨和傍晚各一次走到山巅南侧边缘,面朝偏东南十五度的方向,左手握着石片平伸在身前,让那道暖金色线段末端从白线出口处朝外延伸,在空气中来回扫描着同一片海面的广域和纵深范围。线段末端在第三天傍晚的时候开始出现了持续性的细微抖动——不是风向变化造成的那种随机偏移,而是一种有节奏的、以固定频率重复的脉冲式震颤,像是它已经扫描到了目标区域的大致范围,正在用持续的脉冲信号确认那片区域和海面上肉眼可见的坐标之间的实际偏移量。
第四天清晨,唐僧带着石片下了山。他走到了花果山东南侧一处较平缓的海滩边缘,顺着石片线段末端的指向找到了一艘被半埋在沙滩里的旧木船。船不大,约莫一丈长,船底已经有一处旧裂缝,裂缝边缘被人用干透的草木灰和松脂混合物封住了,那些旧封口虽然已经干裂出细纹,但用手压上去时还是硬的。他把旧船从沙中拖出来推进了浅水区,测试了它的浮力和平衡——封口处只从裂缝边缘渗出了一线极细的水痕,像一枚被补好之后在长期搁置中自然生成的旧水渍已经在封口外缘干透了,形成了深褐色的旧迹层。他把它推过浅滩区,在深度足够船身保持平衡的位置跨进船舷坐了下来,面朝东南方向。
孙悟空站在海滩边缘看着他推船入海的整个过程。他站在浅滩处海水的边缘线上,海水在每次涌上来时淹没他的脚背又退下去,露出潮湿的沙面。他看着唐僧把船推到了水深处,跨进船舷坐稳,左手握着石片平伸在身前,那道暖金色线段末端在晨光中像是被拧亮了的旧灯光稳稳地指向了偏东南十五度的方向。他看了片刻,从海滩边缘退后了两步,站在干燥的沙面上没有跟着下水。
汐站在他旁边,赤着脚踩着潮湿的沙面,银色的瞳孔安静地追随着那艘旧船在海面上的移动方向。船在持续地朝外驶去,像一枚被推动的旧物正在沿着一条铺设好了的轨道持续地朝预定的方向移动着。它没有偏航,在偏东南十五度的方向上以均匀的速度持续前进,像一枚被拧紧了发条的旧钟表正在用它的指针沿着固定的刻度持续地走着自己的步调。
唐僧坐在船中,左手握着石片持续地平伸在身前,通过线段末端的脉冲频率持续地调整着船桨的入水角度和前进方向。线段末端的震颤在船行驶了约莫半个时辰之后开始逐渐增强了——抖动的幅度比之前大了,频率也更快了,像一枚正在接近信号源的时候逐步增强的接收强度,正在用它自身的增强幅度反映着距离的缩短。他能感觉到船底下海水的深度正在持续地增加,水的颜色从浅蓝变成了深蓝,又从深蓝变成了更暗的色调,像正在进入一片比周围海深更深的旧水道的入口区域。
又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线段末端的震颤忽然停了。它在持续增强到某个临界点之后没有任何过渡地直接切入了完全静止的状态,像一枚指针在走到某一刻度时被卡住了一样纹丝不动了。唐僧停止了划桨,让船在海面上自然飘行。他低头看了一眼左手掌心里的石片,它表面那层暖金色光层在船停下来的那一刻出现了一处细微的变化——原先从中心延伸至微凹点的那条路径沿着它的走向继续朝外延展了一段,越过石片边缘,在船底正下方的海水深处亮起了一枚极淡的光点。那光点隔着约莫数丈的海水层从底部透上来,亮度微弱但稳定,像一枚被安放在水下固定位置的旧灯在隔着水层持续地亮着。
唐僧把船桨平放在船舷上,把左手从石片上移开,将石片贴身放好,然后脱了外袍,从船沿探身滑入了水中。水比海面温度低,带着一层持续的凉意包裹着他整个身体,在他下潜的过程中从体表向内部均匀地渗透着。他沿着那枚水底光点的方向持续下潜,水压持续地增加着,在海面光线逐渐减弱的过程中,那枚光点的亮度反而变得更加清晰了。它稳定地亮着,像一枚被固定在旧位置上的路标灯正在用它自身的恒亮光层提示着下潜方向和目标间距。
他潜到了光点所在的位置。那枚光点嵌在海底一块扁平的青灰色岩石表面,像是被嵌入岩面的旧玉片在长期的水浸和沙磨中保持了它的亮度和形状。光点的形态很小,和花生差不多大,但在海底完全的黑暗中它就像一枚被安放在旧托盘上的灯珠,在用它的恒亮光线照亮着它周围有限的范围。唐僧在青灰色岩石前蹲下来,把左手掌心贴在那枚光点上方——白线中的暖金色细丝在接触到光点的瞬间沿着通道朝外延伸,和光点自身的光层之间建立了连接,像一条被重新接通的旧线路的导线在两个触点之间恢复了贯穿。光点在连接建立之后亮了一瞬然后暗了下去,像一枚被触发之后完成了它的所有功能的旧信号灯正在从点亮状态切换回待机状态。
唐僧在光点暗下去之后伸手沿着青灰色岩石的边缘摸了一圈。岩石的侧面有一道极细的裂缝,沿着裂缝的边缘摸进去,触到了一枚比之前那些旧物更小巧的东西——一枚用细线穿着的旧玉环,通体透明无色,像一枚被水浸泡了三万年之后褪尽了所有杂质和旧色的旧玉,只保留了它最底层的光泽和圆环的形态。玉环穿着的细线已经脆化了,在唐僧指尖触碰到的瞬间就断裂了。他用另一只手接住了玉环,然后踩着海底的沙地向上浮去。上浮的过程中他握住了那枚玉环,感觉到它在他的掌心中不冷也不热,保持着一种和周围水温完全一致的均衡温度,像是已经被海水同化了。
唐僧浮出水面翻回了船中,带出的水把船底的积水层升高了几分。他坐在船中把那枚玉环举到日光下看了看——通体透明,光从其中穿透时没有折射也没有色散,像光只是穿过了它,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他把玉环穿在了左手的食指上,像戴了一枚透明的旧戒指,在日光下呈现着它和所有光线一致的透亮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