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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点半,老城区街角的“好再来”便利店。
头顶的白炽灯接触不良,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忽明忽暗地打在收银台上。
空气里弥漫着关东煮汤汁煮久了的甜腻味,混合着冰柜压缩机散发出的陈旧机油味。
“那边那三箱水,赶紧搬到库房去!就你这柴火棍一样的体格,干个活磨磨唧唧的!”
体型富态、穿着花衬衫的女店长靠在收银台前磕着瓜子。瓜子壳吐了一地,刚好落在林渊脚边。
林渊一言不发。他弯下腰,双手抠住纸箱底部的缝隙,猛地一发力。
粗糙的纸板边缘摩擦着掌心,沉重的分量压得他脊背瞬间弯了下去。
他咬着后槽牙,把两大箱水叠在一起,一步一步往逼仄的库房挪。
【路人甲的平光镜】效果好得出奇。
这一整晚,进进出出的女顾客甚至不愿意正眼看他。
结账时,她们会刻意把零钱扔在台面上,生怕触碰到他那双带着茧子的手,仿佛沾染上这种底层男人的气息都是一种耻辱。
林渊把水推进冷库,刺骨的寒气打在被汗水浸透的后背上,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搓了搓冻僵的手指,满脑子都是那三万两千块的催款单。
便利店夜班一晚上一百二,杯水车薪。
他盘算着天亮后去城南的工地扛水泥,哪怕女工头压价,也能多赚个百来块。
“发什么呆?前面来客人了!一天天的跟个木头一样,要不是看你工价便宜,早让你滚去扫大街了!”店长不耐烦的骂声穿透玻璃门砸了进来。
林渊敛下眼皮,走回闷热的收银台前。
深夜的客流少得可怜,但他每一笔账单都算得小心翼翼。
在这个社会,底层男性收银员算错账,换来的往往是女顾客的一巴掌,或者直接扣掉半个月的口粮钱。
空调百叶窗挂着厚厚的灰尘,呼哧呼哧地吹着温热的风,根本起不到半点制冷的作用。
时间跳到凌晨两点。
便利店里如同一个密不透风的蒸笼。
制冷机组不知怎么彻底停了摆,关东煮沸腾的白气氤氲在狭小的空间里,沉甸甸地压在人的胸口。
林渊刚刚理完两个货架,身上的粗布制服已经湿透。
布料死死贴在后背上,稍微动一下就能感觉到黏腻的拉扯感。
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滚。一滴,两滴,接连不断。
汗珠砸进睫毛里,涩得眼球发酸。那副劣质的塑料平光镜随着汗水的浸润,不断顺着鼻梁往下滑。他用手背推了三次,镜架边缘粗糙的毛边硬生生在鼻梁骨上硌出了一道红印,疼得钻心。
视线被水雾模糊,镜片上蒙着一层脏兮兮的油烟气,看前面的冰柜都带着重影。
热,闷,胸腔里那股为了生存而强行咽下去的憋屈感,随着这股热浪翻涌上来。
林渊深吸了一口气,肺里灌满的都是发馊的空气。周围安静得只能听见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店长已经去后面的隔间打呼噜了,店里此刻半个人影都没有。
他实在受不了这种连呼吸都要被糊住的窒息感。
抬起手,拇指和食指捏住那副滑腻的塑料镜架。就在指尖触碰到镜腿的那一秒,心底压抑了一整晚的情绪找到了一个突破口。
他一把扯下那破眼镜,重重地丢在收银台的扫描仪旁边。
塑料撞击桌面,发出一声脆响。
林渊仰起头,闭上酸涩的双眼,用手背用力抹去脸上的汗水。新鲜的空气终于扑在脸上,带着一丝午夜仅存的凉意。
就在他准备低头去拿抹布擦镜片的同一秒。
“叮咚——欢迎光临。”
便利店的自动感应玻璃门向两侧平移滑开。夜风裹挟着顶级高定香水冷杉般的凛冽味道,毫无预兆地切开了这一屋子的闷热与廉价。
林渊的动作停在半空。
他保持着仰起头、半敛着眸子的姿势,手里还捏着那块油腻的抹布,随口打破了死一般的沉寂:
“真不凑巧啊,关东煮的萝卜刚卖完,你要换点别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