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别得意!”
他色厉内荏,手往刀柄上摸:
“一把破弩而已,咱们七八个人一拥而上,你能射几个?”
墨璃没说话。
她抬起弓弩,对准他眉心。
络腮胡子的手僵在刀柄上。
那弩口黑洞洞的,看不透深浅。
他想起方才那棵树,合抱粗的树干说断就断,这玩意儿要是打在人身上……
他膝盖软了。
“姑、姑娘饶命……”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一声惨叫。
络腮胡子猛地回头。
只见自己一个弟兄从马背上摔下来,捂着大腿根滚成一团,指缝里渗出血来。
他身旁的马受惊扬蹄,险些踩中另一个。
没人看清那一箭是怎么射出来的。
墨璃放下弓弩,语气平淡:
“下一个。”
她没说下一个什么,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马匹躁动不安,几个劫匪面面相觑,有人开始偷偷往后缩。
尖嘴瘦子刚从地上爬起来,见状连滚带爬往马后躲。
络腮胡子脸色煞白。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从头到尾,这女子的神情都没有变过。
没有愤怒,没有恐惧,甚至没有面对血腥时本能的厌恶或紧张。
她看着倒地哀嚎的劫匪,就像看着那棵断掉的杨树。
那不是寻常人能有的冷漠。
那是……杀过人的眼神,而且杀过很多!
他今天踢到铁板了!
“扑通”一声,络腮胡子膝盖着地。
“姑奶奶!”
他声音发颤,“小人瞎了狗眼,有眼不识泰山,您大人大量,饶小的一命……”
墨璃看着他。
这人倒能屈能伸。
“你叫什么?”她问。
络腮胡子一愣,忙答:
“小人、小人刘大疤……”
墨璃扫过他脸上那道陈年旧疤。
“这疤怎么来的?”
刘大疤下意识摸了一下脸,嗫嚅道:
“十一年前……跟人抢地盘,挨了一刀。”
“十一年前你是做什么的?”
他额头冷汗涔涔:
“小人、小人那时在码头上扛大包……”
“扛大包讨生活,和拦路抢劫杀人越货。”
墨璃语气平平,“你觉得哪样更舒坦?”
刘大疤嘴唇翕动,说不出话。
墨璃没再追问。
她收起弓弩,转身走向马车。
身后,刘大疤还跪在原地,那几个劫匪大气不敢出,连地上的伤者都咬着牙不敢嚎了。
车帘掀开,墨沫探出小脑袋。
“娘亲!”
小家伙眼睛亮晶晶的,“你把坏人打跑啦?”
墨璃“嗯”了一声,弯腰进车厢。
墨沫扒着车框往外瞅,正好对上刘大疤那张灰败的脸。
小丫头眨了眨眼,忽然脆生生道:
“以后不许欺负人啦。”
刘大疤愣住。
他张了张嘴,从嗓子眼里挤出几个字:
“是……是……”
墨璃把墨沫拉回车厢,放下帘子。
“走吧。”
凤夙秋坐上辕木,挥鞭。
车轮缓缓转动,从那群呆若木鸡的劫匪身旁驶过。
刘大疤跪在原地,身后几个弟兄大气不敢出,目送那辆青帷马车,不紧不慢地消失在官道尽头。
风过林梢,卷起几片落叶。
刘大疤忽然打了个寒颤。
随后他只觉得浑身冰冷,紧接着呼吸困难。
然后只听见碰!碰!碰!几声。
那七八个劫匪,直接炸了。
身体直接炸了!
那画面要多恐怖有多恐怖,可是炸掉的七八人,只在地上留下一点点血迹。
其他的什么也没有。
墨璃怎么可能放过这群土匪,刚才不杀,是不想让墨沫过早接触杀人。
所以墨璃在炸开那棵树的时候,弄了一些特殊物质。
那些人吸入那东西,就会被炸的渣渣都不剩。
这才叫杀人于无形。
三人很快到了镇子,随便找了一家客栈。
客栈不大,掌柜是个圆脸的中年妇人,见着墨璃一行三人,热情地招呼上房。
墨沫困得东倒西歪,墨璃让凤夙秋先带她上楼,自己吩咐掌柜,要了两壶热水并几样清淡小菜。
妇人应着,转身往后厨走,脚步忽然一顿。
墨璃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堂角那张桌上,不知何时坐了个人。
那人披着一件半旧的鸦青斗篷,兜帽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只露出一截削瘦的下颌。
他面前摆着一盏茶,茶早就凉了,他却一动不动,像一尊泥塑。
妇人咽了口唾沫,匆匆钻进后堂。
墨璃收回目光,抬步上楼。
楼梯走到一半,身后传来低沉的声音:
“姑娘好身手。”
墨璃脚步不停。
“今日官道上那把弩,”
那人缓缓道,“老朽活了一甲子,没见过那样精巧的物件。”
墨璃踏上一级楼梯。
“姑娘不想知道老朽是谁?”
她停下来,侧过身。
堂角那人仍垂着头,斗篷边缘遮住眉眼。
堂中烛火摇曳,在他身周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
墨璃说:“不想。”
她继续上楼。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听不出情绪。
墨璃推开房门。
墨沫已经睡着了,凤夙秋守在窗边。
他抬眼看向墨璃,目光里带着询问。
墨璃摇了摇头。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往下看去。
客栈门口空空荡荡,堂角那张桌上,凉茶还搁在原处,人已不见踪影。
墨璃合上窗。
“今晚轮流守夜。”她说。
凤夙秋点头,没有问为什么。
一晚上两人都待在同一个屋里。
墨璃坐在床上修炼,忽然睁开眼睛。
没有说话,只抬眼看向凤夙秋。
凤夙秋点头,表情没什么变化。
他也听见了。
屋顶有轻微的脚步声。
很轻,轻到几乎被夜风掩盖。
但那人踩到了瓦片边缘,细碎的一粒沙砾滚落,敲在窗棂上,发出铛一声。
墨璃把墨沫的手轻轻放进被子里。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
推开窗,月色如霜。
屋顶上站着一个人。
鸦青斗篷,兜帽遮面。
正是堂角那个老人。
他低头看下来,斗篷边缘的阴影里,隐约能见一双眼。
“姑娘。”
他的声音低哑,像沙石摩擦。
墨璃没应声。
老人也不在意。
他微微仰首,望着天边那轮将满未满的月。
“八百年了。”他说。
墨璃听不懂老头说的八百年,她只觉得这老头脑子不好。
装神弄鬼,神神秘秘的,真是难产!
比之前那些人还难缠,真想直接杀了。
“八百年,你怎么还没死。”墨璃脱口而出。
老人低头看向她,嘴角像是微微抽动了一下。
月光落在他脸上,那是一张苍老到近乎干枯的面容,皮肤如风化的岩石,层层叠叠的皱纹里,唯独那双眼睛还活着。
他看着墨璃,一字一顿:
“殿下,臣等得好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