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跟来?”她问。
凤夙秋没回头,声音淡淡的:“跟了两里地,停了。”
“停了?”
“停在原地没动。”
墨璃愣了一下,放下车帘。
这老头还挺听话?说不让跟就不跟了?
但她很快就把这事抛到了脑后。
认错人这种事,搁谁身上都有可能发生。
毕竟这老头等了八百年,脑子不太清醒也正常。
至于他说的眼睛,八成是年纪大了,老眼昏花,看谁都像故人。
墨沫醒了,揉着眼睛从软枕上爬起来,小脸蛋睡得红扑扑的。
“娘亲,老爷爷呢?”
“走了。”
“去哪儿了呀?”
墨璃想了想:“回家了吧。”
墨沫眨巴眨巴眼睛,有点遗憾地“哦”了一声。
凤夙秋在外面问:“找个地方歇?”
墨璃掀开车帘看看天色。
太阳已经偏西,天边烧起一大片橘红色的晚霞,把官道两边的野林子染得暖融融的。
“再赶一程,到下个镇子歇。”
凤夙秋应了一声,鞭子轻轻一扬,马儿加快了步子。
接下来三天,一路太平。
官道越走越宽,沿途的村镇也渐渐多了起来。墨璃留意过几次,那个叫阿迟的老头确实没有再出现。
看来是真的认错人了。
墨璃彻底放下心来,开始专心赶路。
第四天。
马车驶过一片麦田,麦子已经黄了,沉甸甸的麦穗在风里翻着金色的波浪。远处能望见一座镇子,灰扑扑的屋顶在阳光下晒得发白。
这里的麦子也是两季熟的,所以说南国的天气真的适合种地。
凤夙秋放缓了车速,侧头问:“进镇子歇歇?马该喂了。”
“行。”
马车拐上进镇的石板路,车轮碾过坑坑洼洼的路面,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
这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从东头通到西头,两边挤着些铺子和茶摊。
正是晌午,街上没什么人,几只土狗趴在阴凉处吐着舌头。
墨璃掀开车帘往外看。
街角有个卖糖人的小摊,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正低头捏着一只兔子。
旁边蹲着几个小孩,眼巴巴瞅着。
再往前是家布庄,门口晾着几匹靛蓝的粗布,风吹过,布角啪嗒啪嗒地响。
普普通通的镇子,普普通通的午后。
直到马车经过一座宅子。
那宅子门脸不小,青砖灰瓦,门口还蹲着两个石鼓。
只是门板斑驳,石鼓也缺了角,透着一股子破落户的味道。
门开着半扇,能瞅见里头是个不大的院子,堆着些杂物。
墨璃本来只是随意扫了一眼。
可就是这一眼,让她愣住了。
院子里有个姑娘。
那姑娘穿着件灰扑扑的褂子,头发用块旧布包着,正蹲在地上洗衣服。
她身前放着一个大木盆,盆里堆满了衣裳,她两只手泡在肥皂水里,使劲地搓着。
旁边站着一个婆子。
那婆子四十来岁,生得膀大腰圆,腰上系着条脏兮兮的围裙。
她手里捏着根柳条,正指着那姑娘骂:
“……死丫头片子,让你洗个衣裳都磨磨蹭蹭!这些衣裳今儿不洗完,晚饭甭想吃!听见没有?”
那姑娘低着头,闷声不响地搓着衣裳。
婆子还不解气,扬起柳条就往那姑娘背上抽了一下。
“啪”的一声脆响。
那姑娘身子一抖,却没躲,只是把背躬得更低了。
墨璃的目光落在那姑娘的侧脸上。
那张脸瘦了许多,也黄了许多,但眉眼还是能认出来的,李梅香。
那个她之前从土匪窝里救出来的小姑娘。
也是李梅芝的亲妹妹,当初救她的时候不过十二三岁,现在估摸着应该十五岁了。
没想到李梅芝还没找到妹妹,更加没想到这小姑娘居然会在这个小镇上,给人当丫鬟。
墨璃眉头皱了起来。
当丫鬟就算了?还挨打?
墨璃喊了一声:“停车。”
凤夙秋勒住缰绳,马车停在路边。
墨璃跳下车,朝那宅子走过去。
院子里的婆子还在骂骂咧咧,手里的柳条一下一下抽着。
李梅香蜷着身子,两只手护着头,一声不吭地挨着。
“住手。”
墨璃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冷意。
婆子愣了一下,转过身来,看见门口站着个年轻女子,穿着虽不华丽,却干净利落,周身气度不似寻常人家。
她上下打量了墨璃几眼,撇嘴道:
“你谁啊?管哪门子闲事?”
墨璃没理她,目光落在李梅香身上。
那姑娘听见声音,缓缓抬起头来。
她看清墨璃的脸,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样,僵在原地。
“墨……墨娘子?”
李梅香的声音发着抖,眼睛里瞬间涌满了泪。
她想站起来,腿却软得站不住,扑通一声又跪了回去。
婆子见这情形,眼珠子一转,阴阳怪气地开了腔:
“哟,原来是认识的啊?怎么着,这丫头是你们家的?要带回去?”
墨璃看她一眼:“这丫头是你什么人?”
“什么人?”
婆子叉起腰,“我花三两银子买来的,那就是我的人!怎么着,想抢啊?”
墨璃没说话,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
这院子破破烂烂,杂物乱堆,墙角还晾着几件男人的破褂子。廊下坐着个老头,正嗑着瓜子看热闹。
李梅香跪在地上,两只手泡得发白,手背上有好几道红印子,也不知道是打的还是拧的。她瘦得厉害,锁骨高高地凸起来,衣裳穿在身上空荡荡的。
墨璃心里腾起一股火。
“你花了三两银子?”
“对!”婆子扬起下巴,“怎么着?”
墨璃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约莫五两,扔在地上。
“人我带走。”
婆子眼睛一亮,弯腰就要捡。
可手刚碰到银子,她又缩了回去,眼珠子转了转,站直了身子。
“五两?”她撇嘴,“不成。”
墨璃挑眉:“怎么不成?”
“这丫头在我这儿吃我的喝我的,养了两年多,五两就想带走?做梦呢!”
婆子双手抱胸,“最少十两,少一文都不行!”
李梅香急了:
“你……你胡说!我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干活,喂鸡洗衣烧火做饭,什么都干!你给过我几顿饱饭?”
“闭嘴!”婆子扬起柳条又要抽。
墨璃伸手,一把攥住那根柳条。
婆子挣了挣,没挣动。
墨璃看着她,目光淡淡的,手上却慢慢加了劲。
柳条在她手里弯成一张弓,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婆子的脸色变了。
“你……你想干什么?抢人啊?来人啊!抢人啦!”
她扯着嗓子嚎起来。
院子里那个嗑瓜子的老头站了起来,屋里又冲出两个粗使的婆子,手里拿着烧火棍,把墨璃围在中间。
凤夙秋从马车上下来,不紧不慢地走过来。
他往那儿一站,也不说话,就静静地看着那几个婆子。
那几个婆子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举着烧火棍,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墨璃把手里的柳条一扔,看着那婆子:
“十两是吧?”
“对!十两!少一文都不行!”婆子梗着脖子。
墨璃又摸出一锭银子,这回是五两,往地上一扔。
两锭银子落在一处,在太阳底下闪着白花花的光。
婆子眼睛都直了,蹲下就要捡。
“慢着。”墨璃开口。
婆子手停在半空。
墨璃看着她:“人我带走,她的卖身契呢?”
婆子眼珠子转了转:“卖身契?什么卖身契?”
墨璃冷笑。
这婆子打的什么主意,她一清二楚。
收了银子,回头拿着卖身契再去告一状,说她嵌入,到时候麻烦的是她。
“没有卖身契,这银子你拿不走。”墨璃说着,弯腰去捡那两锭银子。
“有有有!”
婆子急了,一把按住银子,“我这就去拿!这就去!”
她爬起来,一溜烟跑进屋里。
墨璃站在原地,目光落在李梅香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