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楚的声音很轻,却似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了灵堂内每个人的心口上。
于右任那张刚刚因为悲痛而稍显松弛的脸,再一次因为极致的恐惧而扭曲起来。
他猛然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宁楚,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仿佛喉咙里被灌满了滚烫的铅水。
他身旁的侍郎夫人,更是发出一声短促的悲鸣,整个人向后一仰,若不是被丫鬟及时扶住,恐怕已经瘫倒在地。
一旁的周秉衡,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他下意识地攥紧了官袍下的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传来的刺痛感才让他勉强维持住了镇定。
他现在看宁楚,已经不是在看一个女婿或下属了。
他是在看一个手持火把,站在堆满火药的仓库里,还一脸平静地问别人“要不要点个亮”的疯子!
这小子,是真的不怕死啊!
他每问一个问题,都是在将这桩案子推向一个更加万劫不复的深渊。
从血衣楼到太子余孽,现在又从皇后扯到了画本身的内容……
周秉衡感觉自己的官途和性命,就像是狂风中的一叶扁舟,随时都会被这个疯子掀起的惊涛骇浪所吞没。
“宁楚!够了!”
周秉衡终于忍不住,低声喝道。
他怕宁楚再问下去,会问出什么连皇帝都无法容忍的答案,到时候在场的所有人,有一个算一个,都得跟着陪葬。
然而,宁楚却仿佛没有听到般。只是静静地看着于右任,那眼神平静而执着。
他知道,于右任一定知道。
一个视女儿为掌上明珠的父亲,一个久居官场的吏部大员,不可能对女儿为皇后作画这种能光耀门楣的大事一无所知。
他不仅知道,而且一定对画的内容了如指掌。
他此刻的恐惧,恰恰证明了那幅画的内容,比“玄武令”本身还要致命!
灵堂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于右任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声,在空旷的厅堂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李戟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也泛起了凝重的波澜。
他握着刀柄的手,青筋微微凸起。作为靖夜司的校尉,他嗅到了比“太子余孽”更加浓烈的,名为“宫闱秘辛”的死亡气息。
这种案子,已经超出了他职权所能处理的范畴,但身为破案的一环,他又无法抽身。
这种感觉,就像被人用刀架在脖子上,逼着往前走,明知前方是悬崖,却连后退一步的权力都没有。
“我……我不知道……”
于右任的声音嘶哑干涩,如两片砂纸在摩擦。
“我什么都不知道……茹儿她……她只是画一些山水花鸟……为娘娘祈福……”
他在撒谎。
宁楚的【仵作】相带来的“明察秋毫”能力,让他清晰地捕捉到了于右任说这话时,眼神下意识地向左下方飘移,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这是典型的,在极度紧张状态下编造谎言的微表情。
“于大人。”
宁楚的语气依旧温和,“您是吏部侍郎,掌管天下官员的升迁考评。您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欺君之罪,是什么下场。”
“现在,已经不是令爱一人的清誉问题,也不是于家一门的荣辱问题。”
“玄武令出现在京城,牵扯到当今皇后,这已经是动摇国本的大案。”
“您此时任何一句谎言,都可能成为压垮大乾这座江山社稷的最后一根稻草。”
“您,承担得起这个后果吗?”
宁楚没有提高音量,但每一个字,都重逾千钧。
他巧妙地将这件事从“家事”拔高到了“国事”,将于右任个人的恐惧,与整个王朝的安危捆绑在了一起。
这番话,彻底击溃了于右任。
他不是怕死,到了他这个位置,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但他怕成为千古罪人,怕于家的列祖列宗在九泉之下都不得安宁。
“噗通”一声。
这位官威隆重的吏部大员,在自己女儿的灵堂前,竟是双膝一软,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他不是跪宁楚,也不是跪周秉衡,他是在跪这无法挣脱的宿命,在跪那九天之上的皇权。
“我说……我说……”
于右任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几岁,整个人都垮了下去,他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与绝望,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那幅画……那幅画画的是……”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字一顿地吐出了几个字。
“上林苑,红梅林。”
上林苑,红梅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