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楚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温润。
可这温润的嗓音,吐出的话语,却像是一把无形的、淬了寒毒的冰锥,狠狠扎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上林苑。
红梅。
香气。
这三个词,单独拿出来,风雅至极。
可组合在一起,在大乾王朝的京城,在这座灵堂之内,就成了最恶毒的诅咒,最致命的指控!
周秉衡的瞳孔在一瞬间收缩到了极致,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看向自己女婿的眼神,已经不是震惊,而是彻头彻尾的恐惧。
疯了!
这小子绝对是疯了!
他怎么敢……他怎么敢在这种场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提起那桩尘封了十五年的宫廷第一禁忌?!
李戟那张常年冰封的脸,也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他握着刀柄的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死死地盯着宁楚,又缓缓地转向林婉儿,眼神中的杀机几乎凝成了实质。
而跪在灵前的于右任,更是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他那双因为悲痛而浑浊的眼睛里,先是茫然,随即被巨大的惊骇所取代。
整个灵堂,死一般的寂静。
空气仿佛被抽干了,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滞了,只剩下白烛燃烧时发出的“噼啪”轻响,显得格外刺耳。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个一身素衣、楚楚可怜的女子身上。
林婉儿脸上的哀戚之色,凝固了。
那双原本含着泪水的美目,也在这一刻,失去了所有神采,变得有些空洞。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得无比漫长。
一息。
两息。
三息。
就在周秉衡几乎要忍不住冲上去捂住宁楚的嘴时,林婉儿忽然“噗嗤”一声,笑了。
她笑得有些莫名其妙,甚至带着几分少女的天真与无辜,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荒唐的笑话。
“宁公子?”
她微微歪着头,那双空洞的眸子重新聚焦,盈盈如水地望着宁楚,语气里充满了不解和一丝被冒犯的委屈。
“您在说什么呀?什么上林苑的红梅?婉儿……婉儿听不懂。”
她的演技堪称完美。
那恰到好处的茫然,那眼角眉梢流露出的纯净,足以让任何一个心怀叵测的指控者,都感到自惭形秽。
周秉衡甚至有一瞬间的恍惚,难道……宁楚真的搞错了?
“哦?听不懂吗?”
宁楚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他像是完全没有感受到对方言语中的机锋,只是点了点头,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
“可能是我记错了吧。毕竟,我只是个大理寺的小小文书,见识浅薄。”
他这轻飘飘的一句,让刚刚提起一口气的周秉衡差点没背过气去。
你小子玩呢?!
把天都捅了个窟窿,然后说自己记错了?!
林婉儿眼底深处,那抹一闪而逝的轻蔑被宁楚精准捕捉。
她显然也认为,这个废物赘婿不过是瞎猫碰上死耗子,偶然听到了什么风言风语,就拿出来咋咋呼呼,根本不足为惧。
她调整好情绪,正要乘胜追击,将“无理取闹、扰乱灵堂”的帽子扣在宁楚头上。
然而,宁楚的下一句话,却让她准备好的所有说辞,都堵在了喉咙里。
“不过,我虽然见识浅薄,但记性还算不错。”
宁楚的目光,从林婉儿那张无懈可击的脸上,缓缓下移,落在了她那双藏在素白袖袍下的手上。
“我记得,茹儿小姐的闺房,干净得有些过分了。”
林婉儿的心,猛地一跳。
“一个刚刚失去挚爱女儿的母亲,悲痛欲绝,卧床不起,是断然没有心思去打扫房间的。”宁楚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灵堂的每一个角落,“而一个忠心护主的丫鬟,在主人惨死后,更可能会保留房间的原貌,睹物思人。只有一种人,会反其道而行之。”
宁楚抬起眼,再次对上林婉儿的目光,他的眼神平静,却像是一面能照进人心的镜子。
“那就是心里有鬼,急于抹掉某些痕迹的人。”
“你!”林婉儿的脸色终于变了,她再也维持不住那份从容,声音尖锐了几分,“你胡说八道什么!我……我根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