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希贤看着被拖走的梁复举,又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最后目光落在了宁楚身上,眼神复杂到了极点。他身为士林领袖,今日亲临此地,本是为“道统”张目,为“清誉”执言,却不料自己也成了被凶手利用的棋子,险些助纣为虐。
“宁伯爷,今日之事,是老夫识人不明,险些酿成大错。”程希贤对着宁楚,长长一揖,姿态放得极低。
他这一拜,拜的不是宁楚的官职,而是拜自己被蒙蔽的羞愧,拜对方在千夫所指下依旧坚守真相的清醒。
周围的学子们见状,更是羞愧难当,纷纷跟着行礼:“我等有眼无珠,请伯爷恕罪!”
宁楚没有去扶程希贤,只是侧身避开了半步,淡淡道:“夫子言重了。您是为士林清誉而来,我也是。只是我们想守护的东西,似乎不太一样。此案尚未结束,凶手背后另有其人,大理寺会一查到底,给死者,也给天下读书人一个真正的交代。”
他这番话说的滴水不漏,既给了大儒台阶,也表明了自己的立场和决心。他不是在针对士林,而是在清理士林中的败类。
程希贤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明悟,随即是更深的忧虑。他听懂了宁楚的言外之意,这把刀,不仅要斩梁复举,还要继续往上斩。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化为一声长叹:“大乾士林,病入膏肓矣。老夫……静候伯爷佳音。”
……
回到长安伯府,已是深夜,一夜无话。
第二日清晨,周清岚亲手为宁楚端来一碗温热的参汤。夫妻二人相对而坐,气氛却不似之前那般轻松。
周清岚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后怕,“夫君,程夫子都亲自出面了,看来,他们算准了,只要把‘污蔑先贤,逼死学子’的罪名扣死,就算是陛下,也保不住你。毕竟,悠悠众口,可平山,亦可填海。”
周清岚的分析一言切中要害。她不像李显那般只看表面,而是看到了更深的朝堂博弈层面,看透这背后杀局的凶险。这已经不是一个简单的案件,而是有人对宁楚这把皇帝“利刃”的一次精准狙杀。
宁楚喝了一口参汤,暖意顺着喉咙滑入腹中,“他们确实算得很准,每一步都踩在了刀刃上。用一个必死之人,换我身败名裂,这笔买卖,划算得很。”
对手的狠辣与果决,确实超出了他的预料。为了构陷他,不惜牺牲一名国子监的优等生,甚至还拉动了程希贤这样的士林泰斗下场。若非他有【仵作】之能,能于细微处洞察真相,昨夜恐怕又是另外一种结果。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周清岚的美眸里满是担忧
宁楚看着她,忽然笑了笑:“夫人,你觉得……?”
他的话还未说完,府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拍门声。
片刻后,李显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带着一股子惊慌。
“伯……伯爷!不好了!出……出大事了!”
宁楚的心,陡然一沉。
“梁复举……梁复举在咱们大理寺的天牢里……死了!”
……
大理寺,天牢。
狱卒们个个面如土色,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宁楚赶到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梁复举的尸体已经从横梁上被放了下来,平放在冰冷的地面上。他身上还穿着那件国子监司业的儒袍,只是此刻早已脏污不堪。他的脖子上,有一道深紫色的勒痕,双目圆睁,面容扭曲,仿佛在临死前看到了什么极度恐惧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