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夫子,也想到了。”宁楚的声音沉凝。
程希贤那张布满沟壑的老脸,此刻像是被风干的橘子皮,又硬又涩。他浑浊的眼珠死死地盯着地上那个残缺的“文”字,嘴唇哆嗦着,从牙缝里挤出了三个字:“文……心……社。”
这三个字一出口,仿佛抽干了他全身的力气。他一生治学,讲究的就是“文以载道”,可如今,这个“文”字,却成了藏污纳垢、草菅人命的遮羞布。这对他而言,不只是一个组织的败露,更是自己毕生信仰的崩塌。
宁楚点了点头,算是默认了他的答案。这个所谓的“文心社”,显然已经从一个理想主义者的沙龙,蜕变成了如今这个不择手段的怪物。它能蒙蔽程希贤,能驱使梁复举,证明它对士林阶层的渗透,已经到了一个骇人听闻的地步。
“老夫……竟与此等妖邪为伍而不自知!”程希贤的声音里充满了痛苦与自责,“老夫以为他们早已被雨打风吹去,没想到……没想到竟已成气候,化作了噬人的毒瘤!”
他没有为自己辩解,也没有去质问宁楚为何会知道。到了他这个年纪和地位,很多事情已经不需要说得太透。宁楚能查到这一步,足以说明其手段通天。而“文心社”能做出这等灭绝人性的事,也足以让他这位士林领袖,彻底抛弃任何幻想。
这番话,也解开了宁楚心中的一个疑惑。原来“文心社”在士林高层并非全无痕迹,只是被当成了一个早已消亡的历史名词。
程希贤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带着一丝的悲凉。他对着宁楚,不再是揖手,而是深深地鞠了一躬:“宁伯爷,之前是老夫孟浪了。这大乾的士林,确实是病了,病得不轻。老夫虽年迈,守不住这道统,但至少……不会成为你刮骨疗毒的绊脚石。”
说完,他便转过身,步履蹒跚地向牢房外走去。
他的背影,显得格外萧索与沉重,仿佛被压垮的,不只是他的信念,还有整个士林的脊梁。
宁楚看着他离去,并未阻拦。程希贤的这个表态,比任何承诺都更有分量。这意味着,从此刻起,他宁楚在明面上,将不再承受整个士林阶层的道德压力。
“伯爷,咱们现在怎么办?”李显凑了上来,脸上还带着震惊。他完全没想到,一个牢里的死人,竟然能牵扯出四十年前的秘闻和一个大儒的低头。
“怎么办?”宁楚转身,眼中再无半分情绪波动,只剩下冰冷的理智,“当然是去看看,这‘文心社’,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他没有半分停歇,直接下令:“李显,立刻去大理寺的卷宗库。所有关于结社、禁案、文字狱的旧档,全部给我翻出来!”
……
大理寺,卷宗库。
这里堆满了落满灰尘的牛皮卷宗,空气中弥漫着纸张与岁月混合的独特气味。
程希贤的反应,印证了宁楚的猜测,却也让谜团变得更加深重。一个本该被历史埋葬的组织,为何会重新浮现?他们的目的又是什么?
“伯爷,这‘文心社’的卷宗也太少了。”李显抱着一摞发黄的档案,一边咳嗽一边抱怨,“都是四十年前的旧档了,上面就写了些无关痛痒的罪名,什么‘结党营私’、‘非议朝政’,然后,就没了。”
这很正常。对于任何一个朝廷而言,这种动摇思想根基的组织,都是最需要被抹除的存在。不仅要从肉体上消灭,更要从历史上抹去,让后人无从知晓,无从效仿。
宁楚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翻阅着手中的另一份卷宗。那是“无面罗刹案”的证物清单和相关记录。他的手指,在其中一页上轻轻敲击着。
那里记录着从凶手“杨无念”的藏身处搜出的一本账册。当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账册记录的贪腐事实上,却忽略了其中几个不起眼的代号。
宁楚的记忆力极好,他清楚地记得,在那本账册的末尾,有一笔数额巨大的银两往来,收款方的名字,就是一个代号——“文心”。
当初他以为这只是某个人的化名,但现在看来,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如果杨无念的复仇,背后有“文心社”的影子,那这个组织的图谋,就绝不仅仅是科举舞弊那么简单了。
他放下卷宗,从证物匣里取出了另一件东西——那本从国子监死者孟凡房中搜出的诗集。
宁楚一页页地翻过,【仵作】相的“明察秋毫”能力让他能注意到最细微的痕迹。终于,在诗集的最后一页,夹层之中,他用指尖,感受到了一丝极不平整的凸起。
他小心翼翼地用“无念”短剑的剑尖挑开夹层,一枚模糊的、用朱砂印上去的印章,出现在眼前。
印章的图案很简单,就是两个古朴的篆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