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陆’字,真的指的是‘陆崇文’吗?”
宁楚这句轻飘飘的自问,像是一根针,戳破了公房内刚刚因找到线索而升起的些许振奋。
李显的脑子还停留在“锁定副主考陆崇文”的兴奋上,闻言一愣,脱口而出:“伯爷,这……孟凡用命留下的线索,难道是想害咱们?”
“他不是想害我们。”宁楚将那本笔记缓缓合上,动作轻柔,仿佛在安抚一个逝去的灵魂,“他是想让我们去查陆崇文,甚至,是逼着我们,必须去查陆崇文。”
这番话绕得李显有些发懵。查,和逼着查,有什么区别吗?在他看来,这不都是一个意思?
他刚想追问,却看到宁楚的眼神,那是一种洞悉了棋局另一端,看穿了对手落子意图的眼神。
李显很熟悉这种眼神,每当伯爷露出这种表情,就意味着事情的复杂程度,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
宁楚没有立刻解释,他需要理清思路。文心社费了这么大的周折,又是死谏,又是灭口,最后通过一个“受害者”林寒,将一本写着“陆”字的笔记送到自己手上。这一切都太过顺理成章。
他们难道就不怕自己怀疑这线索的真实性吗?
不,他们怕,但他们更自信。他们自信的是,无论自己信与不信,都必须按照他们给定的剧本走下去。
因为“陆崇文”这个目标太完美了。他是春闱副主考,是后党安插在礼部的重要棋子,查他,等于直接向后党开战,这符合皇帝“刮骨疗毒”的意图。
于公于私,于情于理,宁楚都没有理由放过这条线索。这便是阳谋,一个让你明知是坑,也不得不跳的阳谋。
“对手想让我们看到什么,我们就偏不去看什么。他们想让我们做什么,我们更要反其道而行之。”宁楚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冷意,“但有时候,你也得假装自己上了他们的当。棋盘上,最忌讳的,就是被对手牵着鼻子走。”
“那……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李显挠了挠头,感觉自己的脑子已经变成了一团浆糊。
宁楚走到林寒面前,亲自将他扶了起来,动作沉稳有力。“你是个有勇气的读书人,孟凡没有信错你。但现在,你很危险。”
林寒的身体还在微微颤抖,他看着宁楚,眼神里充满了迷茫和恐惧后的坚定:“草民不怕死。只要能为孟兄报仇,只要能让那些蛀虫付出代价,草民……在所不惜。”
“光有一腔孤勇是不够的。”宁楚摇了摇头,他能感觉到这年轻人体内那股子玉石俱焚的决绝,这恰恰是敌人最想看到的。“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枚棋子。现在,这枚棋子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你觉得,下棋的人,还会留着它吗?”
林寒的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
“李显,”宁楚转头下令,“悄悄在咱们大理寺旁边找一家最普通的客栈,给他开一间上房,安排两名得力信得过的兄弟,便衣保护”
李显愣了一下,但还是立刻点头应道:“是,伯爷!”他明白宁楚的意思,天牢都能被渗透,大理寺官署也未必安全。
送走林寒后,李显又凑了回来,压低声音问道:“伯爷,那陆崇文那边……咱们还查吗?”
“查,为什么不查?”宁楚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你去,把陆崇文这二十年的履历,他家三代的所有亲族故旧,全都给我查个底朝天。记住,动静要大,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们的刀已经对准了礼部侍郎。”
……
夜色如墨,将整座天启城都吞没其中。
同福客栈,角落一间不起眼的客房。
林寒辗转反侧,无法入睡。白日里在大理寺公房中的对话,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宁楚的话,像一盆冰水,浇灭了他心中复仇的火焰,却也让他看到了更深、更可怕的黑暗。他本以为自己是为友伸冤的孤勇之士,到头来,却可能只是敌人计划中一个用来“传话”的工具。
窗外,两名大理寺的差役,一个扮作街边卖馄饨的小贩,一个装成打更的更夫,看似随意,实则将整个客栈的出口都纳入了视线。
就在子时刚过,万籁俱寂之时。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贴着墙角阴影,避开了所有巡逻的路线,直接绕到了客栈的后院。黑影抬头看了一眼房间的位置,手指在墙壁上轻轻一搭,整个人便如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攀了上去,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房间内,林寒猛地睁开了眼睛。一种被毒蛇盯上的感觉,让他全身的汗毛都倒竖了起来。他刚要开口呼救,窗户纸便被一根细长的管子捅破,一股淡淡的甜香,被吹了进来。
不好,是迷香!
林寒死死捂住口鼻,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开始发软。他拼尽最后一点力气,翻身下床,将床头的茶杯狠狠扫落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