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光微亮。
宁楚再次踏入大理寺公房时,浑身上下已换了一副面貌。
昨夜的狼狈全然不见,衣袍换过,发冠束得一丝不苟,行止间带着惯常的冷厉。唯独袖口微微收紧的方式暴露了某种不同——那下面裹着尚未痊愈的伤。
他没有落座。
站在公房正中,声音不高,但清清楚楚地穿透了门窗,传遍院落每一个角落。
“李显,点齐寺内所有能动的人,一刻钟后,前院集结。”
隔壁的门应声而开。
李显快步跨出来,脸上的忧色遮都遮不住。昨夜京城里的三波刺杀,天亮之前就传遍了整个衙门,眼下寺中上下人心浮动,连当值的差役走路都缩着肩膀。
“大人,您身上的伤还没——”
宁楚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李显后半截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集结。”宁楚只说了这两个字。随即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牌,直接抛过去,“拿我的手令去城防司调一营禁军,再去靖夜司借一队斩邪校尉。若有人推脱,把这个给他看。”
李显手忙脚乱地接住,低头一看。
掌心猛地滚烫。
龙纹玉牌,御赐之物,见此牌如面君。
他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发起抖来。调大理寺的人倒也罢了,禁军和靖夜司同时出动,这远非一个大理寺卿的权限所能覆盖。
用上这枚玉牌,意味着这桩案子已经不再是“查案”二字能概括的了。
这是皇帝的意志。
大人这是……
李显没有再多问一个字,重重抱拳:“卑职遵命!”
转身大步离去。
宁楚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复杂。
转瞬便沉了下去。
他何尝不清楚,这一步迈出去,跟在他身边的人也会被推上风口浪尖。但有些事到了这一步,便只剩向前一条路了。
一刻钟后。
大理寺前院。
数百人列阵而立。
大理寺的差役站左列,城防司的禁军居中,靖夜司的斩邪校尉压右——三方人马泾渭分明,甲胄各异,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同一个方向。
最前方那道身形并不魁梧的年轻人。
宁楚扫了一圈,开口了。真气裹着声音送出去,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地灌入在场每个人的耳中。
“昨夜的事,在座诸位应该都有耳闻。”
“三波刺杀,五品高手亲至,好大的手笔。”他的语调平淡,像是在陈述一桩与己无关的旧闻,“看来那份名单上的某些名字,确实让一些人夜不能寐了。”
院中气氛骤然凝重起来。
“但本官今天把话撂在这里。”
宁楚的声音忽然沉下去,带上了一层薄薄的寒意。
“他们杀得了我宁楚,杀不死这桩案子。名单一日不见天日,追查一日不会停。本官把话搁在这儿——想拦的,掂量清楚自己的脖子够不够硬。”
话音落地,满场寂然。
“就在昨夜,本官已经查实,名单的最终线索藏在已故大儒顾青城先生的故居之中。”
宁楚抬手向南一指。
“今日,我等直入顾宅,将这份东西完完整整地呈到陛下面前。”
“此行或许凶险,不愿去的,现在就可以退出去,我不追究。”
他的目光从左到右慢慢扫过,没有一个人动。
“好,出发。”
………
南城。
那条偏僻逼仄的巷弄深处,那座破败了不知多少年的小院,迎来了它存世以来最大的阵仗。
数百精锐层层叠叠围住院墙,布成铁桶一般的包围圈,一丝气机都渗透不出。
宁楚立于院中,神色从容,有条不紊。
“靖夜司的兄弟,在外围起阵,封死一切气息波动,不要让任何人能从外面探进来。”
“禁军守住所有进出口,试图强行靠近者,杀。”
“大理寺的人,跟我进去,一寸一寸地翻,地砖敲遍,墙壁摸透。”
命令落下,所有人各就各位,开始了地毯式的排查。
李显跟在宁楚身后,看着他分毫不乱地调度全场。心底暗暗松了口气的同时,那根弦却始终没有放下来——暗处窥伺的那些目光,此刻是否仍然盯着这里?
时间在压抑的搜索中一分一息地淌过去。
半个时辰后。
一名校尉从主屋里快步跑出来,神色紧绷。
“大人!床下发现一处暗格,里面是空的,但底部有极精密的机括痕迹,似乎连着什么机关,卑职不敢擅碰!”
所有人的目光聚拢过来。
宁楚的脸色骤然一变。
“都不许碰!”他厉声喝止,声线里带上了前所未有的紧迫,“所有人,立刻撤出院子!退到门外!”
众人虽然一头雾水,但军令如铁。训练有素的精锐们迅速脱离院落,向门口方向有序退去。
李显走在最后。
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
“大人,您——”
“我进去查看。”宁楚声音很平,“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准进来。”
他说完便转过身,独自向院子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