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在跟踪他。
宁楚的步子没有丝毫停顿,但他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往下沉了沉。
不需要回头,【仵作】相赋予的超凡感知已经将那道视线的来源锁定——斜后方约三十丈外,一棵老槐树的树冠阴影深处。
那个人的呼吸很长,每一次吐纳都经过克制,心跳沉稳如钟摆,不快不慢。
身上没有杀意,没有敌意,甚至没有情绪,只剩下一种纯粹的注视。
宁楚心里记下了这个位置,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无害温顺的表情,步伐不变地走回了丙字院。
从林若溪“文心”枯竭那一刻起,他就清楚,自己已经不再是那个可以安安静静缩在角落里的听诏生了。
有人把他推上了棋盘。而棋盘上的棋子,从来没有拒绝落子的权力。
接下来两天,他切身体会了一回什么叫众口铄金。
去食堂吃饭,他端着托盘坐下的那一瞬,左右两桌的弟子几乎同时起身换了座。
没人直视他,但所有人都在用余光瞄他,窃窃私语的声浪在身后此起彼伏。整个书院都在避着他,仿佛他身上带着某种无形的晦气。
宁楚倒不觉得被冒犯,他坐到故纸楼空出来的长桌前,甚至在心里感叹了一句:也好,省得排队了。
该吃饭吃饭,该翻书翻书,那些目光和私语,于他而言不过是蚊蝇嗡鸣,听见了,不搭理。
第三天,教务司终于来了人。
来的是教务司的周夫子,一个干瘦的中年人,两腮深陷,一双三角眼里写满了公事公办。
他将宁楚领到一间僻静的茶室,自己先坐下来,不紧不慢地沏了壶茶,只给自己倒了一杯,连做个“请”的手势都省了。
“楚宁。”周夫子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这几日的风言风语,你想必也有所耳闻。”
“有所耳闻。”宁楚站在桌对面,不卑不亢。
“书院是治学的地方,容不得半点邪祟之事,林若溪一案,院里上下极为重视。”周夫子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宁楚脸上,“你是当事人之一,在事情查清之前,院里需要你配合。”
“学生自然全力配合。”宁楚微微躬身,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诚恳和一丝忧虑,“只是……林师姐如今可有好转?学生那日亲眼目睹,事后每每想起,仍觉揪心。”
周夫子的目光在他脸上多停留了半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继续道:“从今日起,你的活动范围限定在丙字院、食堂与圣人阁三处。非必要不得前往他处。这是为了调查方便,也是为了你自身的安全。”
保护?禁足罢了,话说得再好听,本质就是把他圈在一个看得见的笼子里。
“学生遵命。”宁楚没有任何异议,平静地点头应下。
周夫子端详了他几秒,似乎对他的“安分”有些意外。
从茶室出来,天已经阴下来了。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书院上空,透不过一丝天光,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宁楚走在返回丙字院的路上,身后跟着一名负责护送的执事弟子,脚步不远不近地跟着。
他的心情倒是没受什么影响,相反,脑海中那幅名为真相的拼图,又多嵌进去了一块碎片。
教务司的反应速度、禁足的范围选择、周夫子刻意回避林若溪病情的态度,每一个细节都在说明:院方想要压下这件事,而不是查清这件事。
推开丙字院那扇吱呀作响的老木门时,燕子期正蹲在院中那堆废旧零件里。
他手中攥着一把锈迹斑斑的扳手,眼神放空地盯着某个虚无的点,嘴唇微动,像在默算什么极为复杂的东西。
门轴的声响打断了他,燕子期转头,目光先落在宁楚身后的执事弟子身上,停了一息,然后移回到宁楚脸上。
“他们把你圈禁了。”他的声音干燥得发涩,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嗯。”宁楚走近几步,站在他面前,看着这个蹲在废铜烂铁中间的瘦削少年,“范围不大,丙字院、食堂、圣人阁。”
燕子期用扳手敲了敲身旁一块铁疙瘩,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标准的隔离查验手段。在排除你的嫌疑之前,不会有别的处理方式。”
宁楚在石凳上坐下来,语气淡淡的:“你似乎很熟悉这套手段,那在你的推演里,我的嫌疑排第几?”
燕子期没有马上接话,他慢慢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那层铁锈粉末,动作机械而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