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众人的神色变了。宁楚以自身处境为证,一个听诏生站在这里参加正式考核,本身就是“有教无类”最直白的证据。
靳长安沉默了片刻,随后开口:
“楚宁兄把解作,很聪明,但有一个问题。”
他说话不快不慢,每一个字都咬得干干净净。
“你说每个人都应当被给予起点。那我问——给予起点的人,是谁?”
宁楚的眼神微微一沉。
“是圣人?是书院?是朝廷?还是天道?”靳长安继续往下讲,“这个给予起点的权力,只要还握在某个人或者某个机构手里,它本身就已经分出了三六九等。因为——”
“谁有权,谁就有权不给予。”
“有教无类的前提,是有人在施教。施教者在行使权力,任何权力都有边界。”
“所以圣人之言,一定有它的边界。不是圣人说错了,而是圣人的话只能管到他管得到的地方。”
殿内落针可闻。
这一击直取根基。
宁楚身体微微前倾:“靳兄的意思是,因为施教者有局限,所以有教无类不可能真正实现?”
“对。”
“那我换个说法。”宁楚身体微微前倾,“天下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做到有教无类,但有教无类依然是对的。”
靳长安的眉头动了一下。
“一把尺子量出来的长度可能有误差,但这个概念不因此就变成错的。”宁楚语速稍快,
“你说施教者有边界,对,他有。但有教无类不是说给某一个施教者听的,它是说给天下所有人听的。它是一个方向,不是一个终点。”
“方向不需要被实现。方向只需要被指向。”
“如果你因为走不到月亮,就说月亮不存在,那不叫推理,叫抬杠。”
最后这句落地,殿里有人没绷住,笑出了声。
靳长安面色不动,但这次他沉默的时间比前面长了不少。
“你偷换了论题。”他开口,语调仍然平稳,“我说的不是方向对不对,而是圣人之言有没有边界。你把有教无类从一个具体的命题抬高成一个虚无缥缈的方向,用来避开我对执行者的质疑。”
“我没避开。”宁楚摇头,“我承认了施教者有边界。但你漏掉了一种施教者。”
“哪种?”
“自己教自己的那种。”
靳长安的语速忽然快了一拍:“自己教自己?一个刚落地的婴孩,连话都不会说,拿什么教自己?你所谓的自我教育,前提是他已经被教过一次了。”
宁楚没有退。
“婴孩伸手触火,被烫,缩回来。下一次他就不伸了,没有人教他,是火教的。”他的声音沉了下去,“天地万物皆可为师,这不是修辞——是事实。火、水、饥、寒,全都是教,施教者从来不只是人。”
“如果每个人都可以以天地为师、以自身为师,那施教者就是无穷无尽的。施教者的边界——就不存在。”
“所以,有教无类,当为至理。不是因为有人能做到,而是因为它本来就不需要任何一个人来做到。”
这句话落地,没有人出声。
安静了三息。
然后议论声从四面八方同时涌起来,再也压不住。
靳长安看着宁楚。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刘夫子都微微侧了侧身。
然后他开口了,语调和之前不一样了——之前是审问,这一次更像是在确认一件事。
“我有最后一个问题。”
“请讲。”
“你方才说——如果你因为走不到月亮,就说月亮不存在,那不叫推理,叫抬杠。”
靳长安嘴角浮起极淡的笑意。
“那你也承认了——月亮确实走不到。”
殿内的议论声瞬间停滞。
因为靳长安拿宁楚自己的话,反手证了他的论点——方向是对的,但确实有边界,就是因为“走不到”。
宁楚看着他,忽然笑了。
“走不到,不代表不能飞。”
靳长安没再开口。
他安静了片刻,微微点了一下头,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来,重新拿起了那本书。
宁楚轻轻吐出一口气。
刘夫子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慢慢收敛回去,他清了清嗓子。
“辩论……正方——”
“且慢。”
一个苍老但中气极足的声音,从殿门方向传来。
陆远与几位夫子先后起身,神色各异。
有弟子认出来人,面色大变,无声地对同伴比对口型:周副院。
一个身着深灰儒袍、白发如霜的老者,拄着一根黑漆手杖,缓步跨过门槛。
宁楚心头一紧。
老者的目光越过众人,径直落在宁楚身上。
浑浊的瞳孔深处,闪过一丝极度隐秘的光芒。
“老夫……有一事要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