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经阁底层。
韩青松走在最前面,肩膀往内缩着,步子拖得沉重。
经过一处书架时,他的手无意识地抬起来摸了一下架沿,指腹蹭到一层薄灰,又迅速缩回去。
他停在一处空荡荡的书架前,这里原本存放着《上古异闻残卷》。
“结界就在这里。”韩青松的嗓子干涩发紧,“嵌在书架后方的灵气夹层里,肉眼不可见,灵识不可探。”
他抬起手,指尖虽然微颤,落点却毫厘不差,灵力渗出,注入前方虚空。
空间漾起一层涟漪,叠嵌的阵纹从暗处浮现,由浅及深,一圈一圈亮了起来。
月婵向前迈了半步,目光紧紧盯住那些浮现的阵纹,嘴唇微动,似在默数什么。
陶知遇退后一步,右手不动声色地按上腰间玉佩。
燕子期守在入口处,背对众人,注意力放在身后通道。
韩青松的手指在空中连点数处,将结界的核心架构一层层剥开,展露给所有人看。
他的眼眶泛红,嘴唇微抖,但手指落在阵纹上时纹丝不动——拆解的顺序、力度、间隔,和他几十年来在讲台上演示的时候一模一样。
“三百六十道微缩符文构成的空间坐标锚点。”他沙哑着嗓子开口,一边将最核心的光团托举到众人面前,“负责定位、传送、生成亚空间。这是整个结界的心脏。”
他的目光扫过那个由密密麻麻符文构成的光团,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
“我自己来查。”
右手一翻,掌心浮起一枚拇指大小的灵盘,盘面上刻满细如蚁足的符文。
一道极细的灵识从盘心射出,逐一扫过三百六十道符文回路。
韩青松扫过了一百道、两百道。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手却稳如磐石。
月婵的目光始终跟着那道灵识的移动轨迹,到中段时她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松开,没有出声。
每扫过一道回路,韩青松口中便极低地报出一个数值,语速极快,旁人几乎听不清。
那是他独有的自检方式,数十年如一日。
“整体结构完好,灵力循环正常,符文契合度——”他顿了顿,灵盘上的读数让他微微皱眉,随即又舒展开来,“在误差范围之内。”
他转过身,面对众人,声音里带着一种苦涩的笃定:
“全部三百六十道回路,没有外部能量侵蚀的迹象,也没有内部灵力崩溃的征兆。结界是完好的。”
但宁楚的眉头,在韩青松检测的过程中已经缓缓皱了起来。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打断。
【阵法师】相,早在韩青松剥开结界的第一瞬就已无声开启。
在他的视野里,空气中不再是虚无,而是由无数条纤细、明暗不一的灵气光线交织成的巨网。
每一道光线遵循着特定的规律流动。
韩青松展露的这个独立结界,静静地趴伏在藏经阁主阵法的脉络之上,却与之泾渭分明。
韩青松的检测方式无可挑剔,灵盘精度极高,扫描路径覆盖了每一道回路。
如果是外力破坏或渗透,以他的水平,绝不可能遗漏。
但宁楚看到的东西,和灵盘读出的东西不一样。
阵法师之相不依赖任何器具,它直接呈现灵力回路的本质结构。
三百六十道符文回路确实完美运转,没有任何被篡改或破坏的痕迹。
但在第三百二十七号回路与三百二十八号回路的交汇处,灵力的跃迁频率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偏移。
不是紊乱,也不是衰减——它太顺滑了。
顺滑到不像出了问题,更像它本该如此。
它有自己的节律,每隔大约一百二十息出现一次,持续不到一刹那,然后重归平静。
“韩夫子。”宁楚开口了。
韩青松转过头看他,眼神带着疲惫和一丝防备。
“你的检测没有问题。”宁楚先肯定了他的结论,
“但我想请你再查一个地方——第三百二十七号回路到三百二十八号回路之间的灵力跃迁。”
韩青松皱起眉:“那个区间我已经扫过了,读数正常。”
“读数确实在误差范围内。”宁楚说,“但请韩夫子不要看整体波动,只读取跃迁频率,并且——等一百二十息。”
韩青松盯着他看了几息,这个年轻人精确地指出了一个区间和一个等待时长——这要么是胡说,要么是他确实看到了什么。
韩青松不愿意相信后者,但更不愿意放过任何一个可能。
他重新转身,将灵盘的精度调到最高一档——“厘”级。
这个精度他平时几乎不用,在这个尺度上连空气中的灵气尘埃都会造成读数扰动,反而容易误判。
灵盘锁定那个区间,灵识刺入第三百二十七号与三百二十八号回路之间的缝隙。
读数稳定。
韩青松等着。
一百二十息。
灵盘上的指针极其微弱地颤了一下。
如果不是精度开到厘级,如果不是他死死盯着那根指针,这一颤根本不可能被捕捉到。
零点零一厘的偏移,持续时间不到一刹那,然后恢复如常。
韩青松目光骤然一紧。
他没有说话,重新等了一百二十息。
指针又颤了一下,同样的幅度,同样的持续时间,分毫不差。
他的手开始发抖。
“有偏移。”韩青松的声音变了,又低又紧,“零点零一厘,每隔一百二十息出现一次,持续不到一刹那。”
他转过身看向宁楚,眼睛里的血丝比之前更密了。
“你是怎么看到的?”
宁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韩夫子,这个偏移,是外力破坏留下的痕迹吗?”
韩青松低下头,重新审视灵盘上的数据,手指在盘面上飞快拨动了几下,调出更详细的波形。
他看了很久,脸色一点一点地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