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楚没有急着靠近擂台。
演武废墟比他想象中大得多。
旧演武场占了后山山脚整整一片谷地,百年前阵法事故后荒废至今。
断墙倒柱横七竖八地躺在荒草堆里,没人收拾,也没人管。
但这片荒地有个问题。
灵草长得不对。
他走进废墟外围的时候就注意到了——路边一株野生的七叶灵芝,左半边叶片青翠欲滴,茎脉饱满,是盛夏该有的样子;右半边却枯黄蜷曲,叶尖干裂脱水,像是入了深秋。
一株草上,两个季节。
他蹲下看了一眼,没碰。
往里走了十几步,同样的情况越来越密集。
一丛灵萱草,根部在抽芽,顶端在结籽。
一棵矮灌木,东侧枝干光秃秃的像严冬,西侧却挂着果子。
时间在这片地方是乱的。
不是大范围的错乱——准确说,是零零碎碎的“斑块”,东一块西一块,像衣服上散落的补丁。
每个斑块里的时间流速不一样,但又不足以影响人体,只够让灵草这种对灵气敏感的生物表现出异常。
这就对上了。后山封印松动,时空紊乱的影响不止在镇魂渊附近,演武废墟地下也被波及了。
只不过这里的程度轻得多,轻到只有灵草能感知到。
宁楚站起身,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下。
【阵法师】相的“洞虚”感知无声铺开,贴着地面往四周延伸。
前二十步,碎石,泥土,草根。
再往下两尺,阵纹碎片。
密密麻麻的阵纹碎片。
百年前旧演武场用的是一套完整的护场阵法,事故之后阵基炸了,阵纹断裂,灵气泄散,但骨架还埋在土里。
这些残存的阵纹早已失效,灵气走向紊乱无序——大部分都是。
但有几条不是。
宁楚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那几条阵纹里的灵气不是在“流动”,是在“回旋”。像水流过排水口时打的旋,在某个固定点反反复复地绕圈,不散,不停,不走。
一个回旋点,两个,三个。
全在同一个方向——西侧。
擂台那边。
他收回感知,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朝塌台走过去。
暮色越来越沉,擂台在昏光里蹲着,缺了半边,石面上裂出几道拇指宽的缝。赵宣说李长庚连续三天傍晚都在这上面练拳。
宁楚没上台面,绕到侧面,蹲在基座边。
基座是整块青石凿出来的,年头太久,底部和地面之间挤满了碎石灰尘。
他把感知收到最窄、最细,刺进裂缝。
两息后,他找到了。
银白色的细砂。
混在碎石灰尘里,颗粒极小,肉眼根本分辨不出来。
但在洞虚感知下,这些砂粒的存在感极其扎眼——它们的灵气频率和周围所有物质都不一样,在极低的频率上持续振荡。
宁楚伸出右手食指,指尖凝了一丝灵气探针,轻轻触碰了其中一颗砂粒。
耳边炸开了一段声音。
脚步声——沉闷的、有节奏的脚步声,踩在石面上,每一步都带着全身重量往下砸。
喘息声——年轻人的喘息,急促,粗重,带着一股子蛮劲。
然后是拳头击打石头的闷响,“砰”,“砰”,“砰”,三下,间隔均匀。
三息。
声音消失了。
宁楚的手指从砂粒上抬起来,指尖微微发麻。
他没说话,盯着裂缝看了几息。
这段声音不属于此刻。
时间、空间、声源,全都不对。
有人把一段过去——或者未来——刻进了砂粒里,他的灵气探针触发了重播。
而且声音的质感不对。
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过分,脚步的轻重、喘息的频率、拳头落点的偏差,全都能分辨,但音调是扭曲的,正常的声音被拉长了再压缩回去,边缘全是毛刺。
在倒转。
这玩意儿在倒转重演!
宁楚把指尖的灵气散掉,蹲在原地想了很久。
砂粒能记录时空波动,然后在外力刺激下重播。
那李长庚在这上面练了三天拳,每天傍晚一到两个时辰,皮肤、毛孔、经脉全都暴露在这些砂粒的辐射范围里。
他不需要触碰,长时间浸泡就够了。
一个七品弟子的神识防御,挡不住这种持续性的信息灌注。
那些时空碎片一点一点渗进他的脑子里。
如果砂粒记录的不是“过去”呢?
后山封印松动,整片区域的时空都在紊乱。
未来几小时、几天的微弱时空信号泄漏出来,被砂粒捕获、存储。
李长庚练拳的时候,这些信号以碎片的形式灌进他的意识。
他看到了古松折断。
看到了陈夫子炸炉。
看到了匾额脱落。
不是重生,不是穿越,不是回溯时间。
是被动接收。
他以为自己经历了未来三天,其实只是被喂了几段支离破碎的“预告片”,然后他的大脑自动把这些碎片补全成了一段完整的“记忆”。
人脑就是这样——给它三个点,它会自己连成一条线,再脑补出一个故事。
所以李长庚的“预言”只有三件——不是因为他只在未来待了三天,而是因为砂粒只捕获到了三段足够清晰的时空信号。
所以他的恐惧是真实的——被强行灌入不属于自己的记忆,大脑在超负荷处理这些信息的同时,会产生剧烈的排异反应,表现出来就是极度的恐慌和精神崩溃。
李长庚只是一个倒霉蛋,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练了三天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