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沉睡数千年的庞然大物,正在用梦境探路。
它目前还没力气直接破门而出,只能退而求其次地敲门。
门已经被敲开了一道缝隙,敲击的节律正变得越来越清晰。
宁楚把手指压在桌面上,跟着那个频率的节拍敲了两下。
动作停住。
必须抢在对方前面,先把这只用来承载力量的碗,敲出一道看不见的裂缝。
次日上午。
燕子期提着一只竹筐,往阵法司仪器堂走去。
筐里装的是新打磨的仪器配件。
今天他的步子比平时轻快,脑子里快速过着昨晚测出的数据。
刚转过廊角,前面多了一个人。
燕子期停下脚步。
来人是沈鹤亭。
这位夫子负手而立,脸上挂着周正温和的笑。
“燕子期?”沈鹤亭的声音不高不低。
燕子期站在原地没动。
这不是巧合,这只老狐狸踏准时机出现在这里,耐性极好。
他往旁边让出半步,空出路来。
“沈夫子。您找我?”
“不急。”沈鹤亭摆了摆手,视线落在竹筐上,“这是你自己做的?”
燕子期把筐往手臂上挂了挂。
“小玩意儿,没什么大用。”
“我看过你递交到仪器堂的图样记录。”沈鹤亭停顿片刻,语气郑重:“精度极高,灵感援引了十七本上古典籍。其中四本,连我都没见过全本。你是个难得的人才。”
这句话分量极重。
燕子期心里生出的不是高兴,而是强烈的战备警报。
他最想要的就是认可,沈鹤亭这一步踩得太准,手段极其高明。
他低下头,伸手整理竹筐里的金属件。
“夫子过誉了,自娱自乐而已。”
“若只是自娱自乐,就不必标那么细的公差了。”沈鹤亭不急不迫,“书院近几年在推进仪器标准化。若你愿意,这批仪器可以走正式认证。书院会提供工坊和材料支持,也会署你的名。”
燕子期的手指顿在半空。
署名。刻上他的名字放进书院的标准库。
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一息,就被无情掐灭。沈鹤亭无缘无故登门,好话堆了一箩筐,下一句必然是杀人的刀。
燕子期把竹筐换了只手。
“夫子抬举。只是我这些东西精度管控太严,量产难度很大。若纳入书院标准,反而是个麻烦。”
“可以慢慢来,不急。”沈鹤亭点了点头,话锋突然一转,“令姐燕子衿……当年的事,书院一直引以为憾。”
这句话毫无预兆地扎了过来。
燕子期提着竹筐的手猛地收死。竹编的提手发出细微的断裂声,几根竹刺扎进掌心。
短暂的两息时间里,他将翻涌到嗓子眼的情绪咽了下去。
再抬起头时,脸上干干净净。
“夫子有心了。那件事过去多年,我也已想开了。”
燕子期扯动面皮,笑了一下。
“夫子若没别的事,我先去仪器堂了?”
沈鹤亭没说话,就这么看了他片刻。随后,那张温和的脸松开了。
“去吧。”
燕子期转身走出廊道。
背对着沈鹤亭的那一刻,他把右手死死扣进袖子里。指甲掐进破损的掌心,鲜血顺着纹路渗了出来。
直到走出很远,那口憋在胸腔里的气才慢慢吐出去。
当天傍晚。
燕子期坐在桌前,将走廊上的经过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宁楚静静听完,将一杯热茶推到他面前。
“没露馅就好。”
燕子期接过茶杯。温热的触感传到掌心,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他把竹筐往桌上一放,拿出铜管检查数据。
“他换了策略。上次用规矩压你,这次用名利钓我。下一次轮到月婵,他会用什么?”
“他会用她在意的东西。”宁楚端着茶盏,“但月婵不好钓。”
宁楚没细说原因,燕子期也没追问。
沈鹤亭今天的动作,说明留给他们的时间窗口极短。老狐狸在逐个摸底,摸完底必然就是收网。
针对陆沉璧的计划,必须立刻启动。
三天后。
月婵走进了藏书阁乙区。
她径直走到第七格书架最里侧,抽出一本封皮陈旧的《坤载古脉注疏》。
这本书是韩青松提前放进去的。书脊里设有夹层,粘合得严丝合缝。只有懂得解法的人,才能从书页左下角的第三道折痕处,把里面的东西剥离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