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璧已经进去了。
宁楚闭上眼,神偷相,无声激活。
他从柏树上无声落地,贴着围墙阴影掠向西南角。
脚掌压过地面时几乎不产生摩擦声,全身重心的转移如同一条蛇在石板上滑行。
宁楚的移动路线划出一条精准的弧线,避开了每一盏长明灯的照射范围、每一面铜镜可能产生的反光角度。
神偷相给他的不是隐身术,是对空间的绝对敏感。
二十步后,他看见了陆沉璧。
年轻弟子盘腿坐在壁画正前方三尺处。双手结印,放在膝上。
他的眼睛闭着,面部表情平静得近乎空白。
呼吸均匀到了不正常的程度——不像一个活人在呼吸,像一台机器在运行。
而他面前的《先贤讲学图》——
宁楚的瞳孔骤然收紧。
壁画上的老者,那个画中人,那个眼角挂着泪痕的老先生……他的嘴唇,比白天看到的时候,张开了一线。
宁楚激活【明察秋毫】。
视野中的一切细节被放大到极致。
壁画表面的颜料颗粒、泪痕裂缝的纹理走向、甚至画布纤维的编织方式,全部纤毫毕现。
他看到了。
泪痕深处——那道他们早已测量过多次的裂缝最深处——有一层新的刻痕正在生成。
不是旧痕加深。
是全新的纹路。
细如蛛丝,从泪痕的末端向外延伸,像树根在土壤里悄悄蔓延。
刻痕的走向不是随机的,它们在构成某种图案。
宁楚花了十息辨认那些图案。
然后,他后背紧紧贴上了冰凉的墙壁,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那些新生的刻痕,和他在祭坛基石底面见过的引灵枢纹路,是同一套笔法。
壁画在自己长出新的符文。
不,不是壁画自己。
是那个东西。
镇魂渊底的那个东西,正顺着引灵枢这条桥,从另一头伸出触角,在壁画里——在这条通道的出口——刻下新的阵纹。
宁楚把目光移向陆沉璧。
【明察秋毫】的视野中,他清楚地看到一道极细微的波动,从壁画泪痕处弥散出来,像一层看不见的雾气,缓缓笼罩住了陆沉璧的全身。
那道波动的频率——
和燕子期在陆沉璧睡梦中测到的引灵枢烙印频率,一模一样。
壁画正在把某种东西注入陆沉璧的文心。
不是修复,不是校准。
是覆写。
它在用自己的频率,一层一层地覆盖掉陆沉璧文心中原有的运行轨迹。包括韩青松精心设计的那道偏转。
宁楚的拳头在暗处缓缓攥紧。
沈鹤亭把碗送回了窑里。
但这座窑的火,不是沈鹤亭烧的。
是地底那个东西在烧。
沈鹤亭只是知道把碗放进去,它就会被修好。
至于窑火从哪来、烧的是什么,他可能清楚,也可能不清楚。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了。
宁楚盯着壁画上老者那张似乎在开口的嘴,脑子里的最后一块拼图终于归位。
壁画不是死物。
它是那个东西探出来的手。
而陆沉璧坐在那只手的掌心里,像一颗正在被捏成固定形状的泥丸。
必须离开了。
继续停留毫无意义,他已经看到了最核心的真相。
可在转身前,宁楚最后看了一眼陆沉璧的脸。
那张近乎空白的脸上,嘴角竟微微上翘,勾勒出一抹幸福的微笑。
在文心被一寸寸覆写的改造中,在来自地底的触角包裹下,他正在做着一个美梦。
梦里,画上的老先生或许终于对他开口,说了那些让他觉得自己被神圣选中的话语。
宁楚收回目光,带着满身寒意,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