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祭出了岔子,陆沉璧这个最核心的“碗”就成了最大的疑点和隐患。
沈鹤亭赌不起。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把碗送回窑里,不是修补,是彻底烧成灰。
第二道传讯符紧跟着飞入。
“我去拖传令的,你快去截人!甲字院东侧!”
月婵的声音里透着焦急。
宁楚没有半点犹豫,推门而出。
神偷相激活!
他的身影瞬间贴着墙根的阴影掠出,像一片没有重量的落叶,在巡逻队的盲区中急速穿行。
甲字院七号宿舍,灯还亮着。
窗纸上,一个人影正坐在桌前。
来得及!
宁楚没有直接敲门,他站在廊柱的阴影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接下来,比破坏祭坛难一百倍。
他要面对的,不是阵法,而是一个人根深蒂固的信任。
怎么让一个人在几分钟内相信,他视为再生父母的恩师,正准备要他的命?
讲道理?没用。
只能,把刀子递到他自己手上。
宁楚从阴影中走出,抬手,笃笃笃,敲了三下门。
“谁?”
“楚宁。”
门开了一条缝,陆沉璧戒备地看着他。
“有事?”
宁楚挤出一个无害的笑:“陆师兄,深夜打扰。今天大祭,你站在最中间,感觉怎么样?”
陆沉璧没让他进门,只是皱着眉:“你问这个做什么?”
“好奇,那可是天人交感的位置,滋味肯定不一般。”宁楚的语气轻松得像在闲聊。
陆沉璧沉默了一下,似乎觉得这话题没什么威胁。
“很沉,”他斟酌着开口,“像有人把手搭在肩膀上,往下按。”
宁楚心里一咯噔。
不是“力量”,是“有人”。他的直觉这么敏锐。
“后来呢?”
“后来……那股力量就弱了,接不上了。”陆沉璧的语气里透着一丝自责,“大概是我修为不够。”
宁楚压下情绪,声音陡然一沉:“陆师兄,我不是来闲聊的。”
陆沉璧身体立刻绷紧,后退半步,手垂到了腰间,那是一个随时可以动手的姿势。
“今晚会有人来,通知你去圣人阁。”宁楚盯着他的眼睛。
“你怎么知道?”
“因为大祭失败了。”宁楚一字一句:“而你,是核心。他们需要一个解释,或者说,需要处理掉这个‘偏差’。”
“你在胡说什么!”陆沉璧的脸瞬间涨红,愤怒几乎要喷薄而出,“安排我去圣人阁的是沈夫子!是我的恩师!”
“恩师?”宁楚向前一步,“那你知不知道,你每次去圣人阁‘静修’,你以为是恩典,其实是在修补你这只‘碗’?你以为做的梦是圣贤感召,其实是地底那东西在给你下饵!”
陆沉璧的脸刷地白了,不是被说服,是被彻底激怒。
“你走!”
“我走了,下一个进门的,拿的可就不是道理了。”
“我说,你走!”
陆沉璧猛地抬手,一股沉厚的灵力直冲宁楚胸口。
是逐客,不是杀招。
宁楚没躲。
砰!
那股力道结结实实地撞在他胸口,他整个人被推得向后退了两步。但也仅此而已,宁楚的肉身防御力,早已不是陆沉壁所能撼动。
陆沉璧的手僵在半空,他没想到宁楚竟不闪不避。
宁楚用手拍了拍胸口,抬起头,那双眼睛直勾勾地钉着他。
“信不信随你,但在传令的到之前,我把话说完。”
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的天赋,恰好是沈鹤亭最需要的那一种?你有没有想过,大祭的站位,为什么和你脚下那块石板底下的隐藏符文分毫不差?”
“你今天感觉到的那只‘手’,是圣贤吗?”
句句诛心。
陆沉璧的嘴唇开始发抖。理智告诉他这全是污蔑,可大祭时那股不祥的“触碰感”,却又无比真实。
门外,脚步声由远及近。
传令执事来了。
时间到了。
宁楚死死盯着陆沉璧,压低声音,吐出最后一句话:
“你可以不信我,但今晚,别去圣人阁。明天,你活着,就去当面问你的沈夫子——”
脚步声停在了门口。
宁楚的声音几乎轻不可闻,却又字字如雷。
“问他,祭坛底下那个东西,吃饱了没有。”
笃笃笃。
敲门声响起。
“陆沉璧师兄?教务司传令,沈夫子安排您今晚去圣人阁静心复礼——”
两人隔着一臂的距离对视。
陆沉璧的眼睛里,掀起了风暴。
宁楚不再多言,退后一步,神偷相无声发动,整个人像泼进阴影里的墨,瞬间消失。
门被推开。
传令执事捧着帛册,恭敬地站在门外:“陆师兄?”
陆沉璧站在屋子中央,脸色苍白,一言不发。
他看着执事手中的那卷帛册,看了很久,久到执事都有些不安。
终于,他开口了。
声音平稳,却藏着一丝自己才能听见的颤抖。
“我身体不适,今晚……”
他停住了。
执事愣住了。
陆沉璧闭上眼,再睁开时,那双沉静的眼底,有什么东西,碎了。
“今晚去不了了。”
他说。
“麻烦替我转告沈夫子……”
夜风灌入,吹得桌上的书页哗哗作响。
陆沉璧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问自己。
“就说,碗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