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意思。
宁楚看在眼里。
更有意思的是——以往总跟太子党针锋相对的后党官员,此刻集体沉默,眼观鼻鼻观心,像入了定似的冷眼旁观。
御座后方,珠帘微动。
皇后萧玉鸾慵懒的声音传来:“众卿所言,不无道理。长安侯,你可有话说?”
所有目光再次集中过来。
宁楚笑了。
他环视一周,看了一圈那些恨不得扒他皮抽他筋的面孔,不紧不慢地从怀中取出一份卷轴,对着太子朗声道——
“太子殿下息怒,治臣的罪之前,不如先看看这个。”
将卷轴递给一旁的老太监。
“北蛮人,可不止派了一个拓跋无双来大乾耀武扬威。”
太监展开卷轴,只看一眼,脸色剧变,匆匆呈到皇后面前。
萧玉鸾接过,凤目一扫,面色骤沉。
“念。”
女官清亮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
“……蓟州怀北将军陈镇燕,已允诺于八月十五大开蓟州防线,届时,我大军可自蓟州缺口长驱直入,绕过冠军侯李长夜之主力,直捣腹地……镇北大将军旧伤未愈,闭关不出,冠军侯不过暂代之职,威望未立,四镇之兵未必尽听调遣……事成之后,陈将军当为我北蛮镇南王……”
北蛮密信。
拓跋无双写给北蛮王的亲笔密信。
上面详详细细记录着他如何策反大乾镇北军蓟州方面主将,以及双方约定的叛乱计划。
甚至连镇北大将军重伤闭关、冠军侯初掌帅印根基未稳的情报,都被北蛮摸得一清二楚。
信宣读完毕,整座太和殿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知道——蓟州怀北将军陈镇燕,是太子的亲舅舅。
太子党在镇北军中最核心的人物。
镇北军四大主将之一若叛,整个北境防线便如纸糊。
蓟州一破,朔州、代州、云州侧翼尽失,冠军侯纵有通天之能,也要腹背受敌。
太子脸上那副温和笑意,像被人一把撕下来的面具。
血色褪尽,惨白一片。
他猛地抬头,先看向女官手中的信,再看向宁楚,眼中全是难以置信的惊骇。
而他身前那几位方才还咄咄逼人的党羽,此刻面如土色,冷汗涔涔,有人的腿已经止不住地发抖。
前一秒群狼环伺,这一秒,死一般的寂静。
宁楚负手而立,神色淡然,目光从那些方才还义正辞严的面孔上逐一扫过,像在清点一群已经落入陷阱的猎物。
满朝文武的目光全钉在那封密信上,无人注意到他嘴角那抹极淡的弧度。
这封信的来路,远比他们以为的要复杂得多。
皇后萧玉鸾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疲惫与决断:“够了!此事关乎国本,本宫自会彻查。”
顿了顿。
“至于长安侯——”
珠帘后传出清晰旨意:
“陛下昏迷之前,曾有口谕,言长安侯乃国之栋梁,屡破奇案,功勋卓着。若能大难不死,当委以重任。巡查卫便是因长安侯而设。”
“如今长安侯既归,正合陛下初衷。即日起,擢升长安侯宁楚为巡查卫总指挥使,兼任大理寺卿,节制三法司,以肃朝纲!”
“另,原大理寺卿周秉衡,勤勉有加,调任太常寺卿,辅佐祭祀大典。钦此。”
这道旨意落下来,比密信还炸。
巡查卫总指挥使、大理寺卿。
大乾王朝最锋利的两把刀,全交到了宁楚一个人手里。
而周秉衡,从实权在握的大理寺卿,一脚被踢进太常寺那个养老的清水衙门。明升暗降,权柄尽失。
周秉衡站在人群中,浑身剧震。
那张常年绷着的脸终于裂开了。
嘴唇翕动,发不出一个字。
经营了大半辈子的权位,就这么被自己一手选中的赘婿,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连根拔了。
这一刻他才明白过来——他以为棋盘上多了一颗听话的棋子,却不知道对面坐着的,早已是执棋的人。
下朝之后,百官看宁楚的眼神彻底变了。
敬畏、恐惧、忌惮……什么都有。
周秉衡在宫廊下截住了他。
压低声音,语气里还残留着上位者的惯性:“宁楚,你疯了!这大理寺卿的任命,你必须马上向皇后娘娘辞拒!你可知道你这么做,是将整个周家架在火上烤!”
宁楚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
脸上挂着一抹淡漠的笑。
“岳父大人,时代变了。”
声音不大,字字清晰。
“如今的长安侯府,只姓宁。这大理寺卿的位子,你坐得,我也坐得。”
看着周秉衡铁青的脸,他向前一步,凑到对方耳边,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从你为了家族利益,想让清岚改嫁的那一刻起,你我之间的情分,就已经彻底断了。要不是看在清岚的面子上,你以为你能安安稳稳去太常寺养老?”
说完,不再看周秉衡那张瞬间变得惨白的脸,转身大步离去。
半个时辰后。
大理寺正堂。
李显满脸激动,双手捧着从周秉衡处取来的寺卿赤金官印,躬身递到宁楚手中。
冰凉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
从这一刻起,他才算真正在天启城站稳了脚跟。
宁楚将官印收入袖中,目光落向桌案上一份刚送到的密报。
“大人,”李显压低声音,“锦衣司那边传来消息——昨夜,太子府连夜派了三拨快马出城,方向……都是蓟州。”
宁楚指尖轻叩桌面,笑意不达眼底。
“急了。”
他站起身。
“好事,急了才会出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