纹丝不动,像是已经等了很久。
一个苍老而阴柔的声音悠悠响起。
“圣——旨——到——”
众人皆惊,齐齐望向殿门。
那声音像一柄钝刀,直直劈开了殿内所有的杀气与算计。
皇帝身边最信任的秉笔太监刘忠,在两名小太监的簇拥下缓步走入。
他佝偻的脊背在烛火中拖出一截枯瘦的影子,对殿中剑拔弩张的景象视若无睹,径直走到大殿中央,展开圣旨。
语调不带丝毫感情: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仅仅这几个字,李昀的瞳孔便猛地一缩。
皇帝诏曰。
不是懿旨,不是中旨,不是内阁拟票——是诏。
是那个已经昏迷了多日、连汤药都灌不进去的人,亲口降下的诏令。
“太子李昀,德行有亏,治下不严,着禁足东宫三月,闭门思过。钦此!”
“巡查卫指挥使宁楚,查案有功,忠勇可嘉,特命其暂代禁军统领之职,全权接管京城防务。钦此!”
圣旨宣读完毕。
凤仪宫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人说话。
甚至没有人呼吸。
赵镜颜伏在地上的身体剧烈颤抖了一下。
这位浸淫朝堂四十年的内阁首辅,此刻额头死死贴在冰冷的金砖上,后背的官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一片。
他方才那一跪、那句“恳请彻查东宫”——每一个字此刻都像烧红的烙铁,贴在他的脊梁骨上。
他以为皇帝昏迷,所以才敢在皇后面前表态站队。
可皇帝没有昏迷。
那他今夜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被那个人看在眼里。
他的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
萧玉鸾缓缓坐回主位。
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用尽全身力气控制自己不失态。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方才新染的蔻丹——指甲上的红,在烛光下艳得刺目。
她忽然觉得这双手很陌生。
这段时间来,她以太后之尊调度人事、召见重臣、暗中布局,自以为步步为营、滴水不漏。
她甚至已经开始盘算那张龙椅上该坐谁。
可原来那张龙椅上的人,从来就没有闭上过眼睛。
她所有的布局、所有的算计、所有自以为掌控全局的从容,不过是笼中之鸟扑腾翅膀——笼门从未关上,只是那个人懒得伸手。
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蔻丹的红映在她的瞳孔里,像一滴刚刚凝住的血。
李昀僵在原地,双拳攥得骨节发白。
父皇没有昏迷。
这五个字像一根铁钎,从天灵盖一路贯穿到脚底。他的膝盖发软,几乎站不住。
他带兵闯凤仪宫,是因为他以为父皇不省人事、大权旁落、母后即将对东宫下手——他以为自己是在绝境中背水一战。
可根本没有什么绝境。
他的慌乱、他的暴怒、他连夜调兵入后宫的决定——不过是一只被围猎的困兽,在猎人的注视下做出了最愚蠢的应激反应。
而那个猎人,甚至懒得拉弓,只是看着他自己往陷阱里跳。
他带兵入后宫。
这四个字足以废储。
而父皇只判了禁足三月。
这不是宽容。
这是在告诉他——废你,随时都可以。
留你,不过是因为你还有点用处。
李昀的嘴唇紫得发黑,一股腥甜从喉咙底翻涌上来,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他身后的东宫卫队彻底失了魂魄。方才宁楚那番关于铠甲的话已经让他们军心动摇。
而这道圣旨犹如天雷轰顶——皇帝清醒着,皇帝什么都知道,皇帝知道他们今夜跟随太子带刀入后宫。
刀已经不知不觉间全部归鞘。
有人腿脚发软,甲叶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有人已经悄悄跪了下去。
而宁楚——
在那一瞬间。
脑海中那张“狂儒相”的面具陡然暗了一瞬。
被一种铺天盖地的寒意所淹没。
他隐隐觉得水面之下还有一只看不见的手。
但他以为那只手,至多是某位深藏不露的朝中老臣。
他从未想过——那只手来自那个“奄奄一息”的皇帝本人。
可当刘忠展开那卷明黄的瞬间,所有碎片轰然拼合。
聚源号的爆炸,暴露了走私线索。钱松的死,切断了太子的退路。
那封信,恰到好处地出现在他手中。他带着这封信来见皇后,皇后召来首辅,太子闯宫——每一步都像是被人用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
而那个人就躺在紫宸殿里,睁着眼睛,看着棋盘上所有的棋子自行走到它们该去的位置。
宁楚的后背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想起这些天的每一步——查聚源号,追钱松,截物证,闯凤仪宫。
每一步都走得果决,每一步都踩在别人画好的格子里。
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攫住了他的心脏。
像是低头看棋盘,忽然发现棋盘底下还有一层棋盘——而自己从始至终,都站在下面那层。
“臣,宁楚,接旨。”
他跪下,双手举过头顶,接过那卷沉甸甸的圣旨。声音平稳。
只有他自己知道,举起双手的时候,指尖在微微发颤。
膝盖触地的瞬间,他比任何人都清醒——也比任何人都恐惧。
禁足太子,是敲山。
把禁军交给他一个外臣,是震虎。
皇帝用一道圣旨,同时告诉了太子和皇后:这盘棋的棋手只有一个,你们都别急着翻桌。
同时也告诉了他宁楚:朕知道你在做什么,朕允许你做什么,朕随时可以不允许你做什么。
而他宁楚,不过是棋手指间刚刚落下的一枚子。
棋子只需要落在该落的位置,活到终局——然后亲手掀翻棋盘。
他在心中默默重复了一遍这句话。但这一次,多了一层从未有过的沉重。
因为他终于意识到,想掀翻棋盘的棋子,首先要确认一件事——
棋手是不是也算到了你想掀翻棋盘。
手持圣旨走出皇宫时,天已经亮了。
晨光照在他身上,却驱不散骨头缝里的那一丝寒意。
任振川早已等候在宫门外。
他迎上来时,脸色凝重,像是在斟酌该怎么开口。
“侯爷,靖夜司来人了。”
他压低声音。
“楚司首邀您即刻前往总部一叙。”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来传话的人说——楚司首让您带上那道圣旨。”
宁楚脚步一顿。
楚淮序,在这个时候找他?
而且,点名要看圣旨。
晨光照在他脸上,他微微眯起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