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诉他,一切正常,灵气紊乱只是地脉的自然波动,让他别多心。”
宁楚的声音不大,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
但那名被单独留下清醒意识的萨满祭司,却觉得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钢针,一根一根扎进耳膜里。
别多心?
您把我们三个人像拎小鸡一样摁在地上,现在跟我说让大祭司别多心?
萨满眼中的恐惧快要凝成实质。
他盯着宁楚那张年轻得过分的面孔,盯着那双没有丝毫情绪波动的眼睛,脊背一阵阵发寒。
他不用试探,也不用赌。
因为他很清楚——只要自己流露出半分抗拒,面前这个人会毫不犹豫地碾碎他的灵魂,就像碾碎一颗沙粒那样随意。
在死亡的绝对阴影面前,忠诚这种东西,薄得连窗户纸都不如。
萨满祭司颤抖着双手捧起那枚已经黯淡下去的传讯玉符,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涌而出。
晦涩的咒文在幽暗的地下空间回荡,那口精血化作无数细密的血色丝线钻入玉符之中,强行将其重新激活。
他的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下去,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某种根本性的东西,连握住玉符的手指都在剧烈打颤。
但他不敢停。
按照宁楚口述的内容,他将那段粉饰太平的讯息一字不差地烙印进玉符,手法恭敬而卑微,像是在书写一份保命的供状。
宁楚就站在他面前,全程注视,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当然知道这种精血秘法会损耗对方的根基。
但也正因如此,这枚玉符上才会沾染上对方独一无二的灵魂气息、生命气息。
赫连无极活了上百年,精于算计,疑心深重,任何一丝不属于自己人的气息混入,都会被那老东西敏锐地捕捉到。
所以这出戏,必须用真血来唱。
“嗡——”
玉符轻颤,化作一道微不可查的流光,穿透“破法玄光镜”形成的光幕,消失在无尽虚空之中。
萨满做完这一切,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瘫倒在地,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连呻吟都发不出来了。
“不错。”
宁楚淡淡点头,语气像是在评价一件刚完工的器物。
下一瞬,他手起刀落。
手掌精准地切在萨满后颈,对方连眼神都来不及变化,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张封默默上前,将三具昏迷的身躯拖到角落。
他没有多问一个字,没有多看一眼——侯爷让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令行禁止,便是他张封唯一该做的事。
宁楚没有再看那三人。
他缓缓闭上眼睛。
下一刻,脑海深处,百相道宫的恢弘殿宇中,一尊悬于殿梁之上的古朴铜铃无风自动。
铃声极轻。
轻到几乎不存在。
但伴随着这声轻鸣,一道无形的波动以宁楚为圆心骤然荡开,如涟漪、如潮水、如一张无边无际的大网,瞬间覆盖了整座地下祭坛。
镇魂铃。
在这股力量的笼罩下,此地所有的气机流转、空间波动,乃至冥冥中若有似无的因果线索,被一层厚重到令人窒息的迷障彻底隔绝。
整座祭坛仿佛从天地之间被凭空挖了出去,成为一块绝对的信息死域。
外面的人感知不到里面发生了什么。
里面的动静传不到外面半分。
这才是宁楚敢布这个局的真正底气。
抓人、逼供、伪造讯息,这些只是明面上的手段。
真正决定成败的,是让赫连无极自始至终都无法察觉——有人动过他的棋盘。
杀人容易,灭迹难。
而比灭迹更难的,是连痕迹本身都不曾存在过。
收拢好镇魂铃的力量范围后,宁楚睁开眼,走到三名昏迷的萨满面前。
右手食指抬起,指尖处,一缕淡金色灵力缓缓流出,在虚空中勾勒出繁复诡谲的阵纹。
这些阵纹自书院藏经阁一本积灰多年的阵法残篇——《移魂阵》。
原本,此阵是用来安抚受创的灵魂,使其恢复安宁。
但宁楚将其逆向推演、反向运用之后,它便成了一柄无声无息的手术刀——专门用来切割、覆盖、重塑记忆。
“来都来了,总不能白跑一趟。”
宁楚低声自语,指尖的阵纹凝聚成型,散发出幽冷的微光。
屈指一弹。
三枚微缩的移魂阵纹如同三只无声的萤火虫,分别没入三名萨满的眉心。
昏迷中的三人同时剧烈抽搐起来。
五官扭曲,面目狰狞,仿佛正在经历某种灵魂层面的剧烈撕裂。
在他们意识的最深处,关于被宁楚擒获、被逼迫传讯、被一掌击晕的全部记忆,正遭到一股蛮横而精密的力量强行剥离。
那些真实的画面被逐帧抹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段全新的、毫无破绽的虚假经历——
他们潜入幽州,顺利抵达祭坛入口,仔细探查后确认核心无碍。
外围的灵气波动确实是守军换防导致的正常扰动,并无人为破坏的痕迹。随后三人原路撤离,悄无声息。
任务顺利,全身而退。
完美无瑕的假记忆。
片刻后,三人的抽搐渐渐平息,面部表情恢复平静,呼吸重新变得均匀。
宁楚收回镇魂铃的力量,转头看向张封。
“把他们扔出城外十里,找个隐蔽的地方放好,别让人发现。”
“是,侯爷。”
张封二话不说,将三人扛上肩头,转身便走。
身影很快消失在通道尽头的黑暗中。
……
幽州以北,三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