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杀阵,等的就是你。”
慕容河话音落下,手腕猛地一沉。
叮——
第一枚铜铃摇响。
铃声清脆,不似杀器。
可它传开的刹那,密室四壁上朱砂命格齐褪色。
鲜红沉为暗红,坠入纯黑,像被什么东西从背面吸干了颜色。
十六块黑色晶体同时震动。
地面纵横的阵纹活了过来,黑色沿着沟槽迅速蔓延。
眨眼间,整座密室便像被人从现实中挖去了一块,只剩深不见底的幽暗。
“宁侯爷,你查案的本事,的确比传闻中更可怕。”
慕容河站在大阵中央,五指依次拂过剩余六枚铜铃,苍老面孔上带着一丝复杂惋惜。
“你从三具尸体查到失踪人口,又从剥皮手法查到命理黄历。”
“苦行僧识海里的禁制都没能留下你,反倒让你摸到了铜铃的传讯频率。”
拇指扣住第二枚铜铃。
叮——
七道原本锁定极阴命格之人的杀意,于半空交错纠缠,凝成一张覆盖密室的黑网。
黑网展开时没有任何气息波动。
只有空气在它经过的地方无声蒸发。
墙壁边缘先变得模糊,随后凭空少了一层。
宁楚盯着那片空缺。
眼神微沉。
黑网根本不是在切割物质,被它触及的部分,连同“存在”本身一起被抹去了。
“换作平时,老夫或许真会赞你一句国之栋梁。”
慕容河的声音依旧平静,可每说一句话,眼眶中便有更多黑血涌出。
粘稠血液顺脸颊滑落,刚触官袍便被虚无之气吞得干净,连污迹都没留下。
“可惜,你太喜欢追根究底。”
“查案的人一旦不知道什么时候该闭眼。”
他第三根手指勾住铃身。
“离死便不远了。”
宁楚看得很清楚。
慕容河布局许久。剩余七名极阴命格者是祭品,也是将他钓到此处的饵。
黑色铜铃故意保留可供追踪的频率,虚无之眼吞噬他那缕阳神时,也故意留下了通往户部的线索。
这人不是阵法真正的主人。
他只是一个愿意把自己烧尽的阵眼。
对方双眼已被虚无侵蚀,耳膜在铃声中逐渐崩解。
随着大阵运转,五感、血肉乃至命格,都会被一点拿去填补规则消耗。
宁楚向右横移半步,避开从头顶垂落的一根黑线。
“慕容大人,我有一事不解——你这样的聪明人,应当知道那东西降世之后,第一个被抹掉的便是你们这些知情者。”
“拿自己的命替一个连脸都不肯露的人铺路,慕容大人这笔账,算得不太精明。”
他说话时神色温和,脚下却没半分迟疑。
以指为剑,贴地横扫。
阳神金光裹挟剑意压成一条灼亮金线,直取距离最近的黑色晶体。
“世上总要有人做脏事。”
慕容河微偏头,空洞的黑眼正对宁楚。
“你以为老夫不知道那些人无辜?”
他枯瘦手指下意识摩过腰间紫铜鱼符。动作极短,像重复了二十三年的习惯。
“赵秀禾缝了二十年衣裳,钱孙氏守寡十四年,吴十三打更时救过两个落水孩童。”
“他们的黄册,是老夫亲手调出来的。”
金色剑光撞上晶体外沿。
没有轰鸣。
剑光从前端开始消失。
先是一寸,随后一尺。
整道剑罡像坠入了一张看不见的嘴,被吞得干净净。
没有剑痕,没有能量余波。
仿佛宁楚从未出过这一剑。
慕容河的声音从黑暗深处飘来,字句之间带着一丝不属于人间的空洞。
“可天若塌了,善恶有什么用?清名有什么用?”
“大乾这座朽楼,又能护住谁?”
“牺牲十人,换一尊能在灾厄中行走的神明。”
“宁楚——这笔账放到你手里,你敢说自己一定不会算?”
下一瞬,反噬来了。
剑罡中裹着一缕阳神金光碎片——那是他本源的延伸。
虚无之气循着这条线头回扑,一口咬住源头。
宁楚手腕骤然一麻,虎口附近一小片皮肤瞬间失去知觉。
更深处,阳神金光边缘那道焦黑缺口猛地撕开。
虚无之气隔着本源联系,重新咬住了他的神魂。
刺痛直冲识海,脑中空白了一瞬。
比疼更深的窒息涌上来。
宁楚后退两步,屈指连弹手臂数道穴位,阻断虚无气息继续上侵。
“我会救能救的人,也会杀该杀的人。”
“真到了必须二选一的时候,我或许也会做一笔很难看的买卖。”
“但我不会一边剥人家的皮,一边替人家说这是为了苍生。”
“又当刽子手,又想给自己立块牌坊。”
他嘴角带着淡淡讥意,目光却始终落在十六块黑色晶体之间。
方才那一剑并非毫无收获。
剑罡消失前,藏在其中的【阵法师】相探测阵纹传回了一瞬反馈——整座杀阵以慕容河的命格为核心,七枚铜铃负责锁定因果,十六块黑色晶体将虚无之气连成闭环。
攻击任何一处,力量都会被分散到整座阵法中。
除非能在同一瞬间,将十六块晶体全部撑碎。
可任何依托劲气、神魂、杀意形成的力量,都会先被虚无吞噬。
慕容河没有回答。
或许是因为他已经听不见了,黑血灌满耳道,虚无沿着耳廓缓慢爬行,将血肉一点点磨平。
他嘴角的笑却越来越浓,有种将死之人终于放下重担的释然。
第三枚铜铃响起。
黑网陡然下压。
宁楚侧身避开两道交错而来的网线,足尖在石柱上重一点,身体贴着墙面横掠而出。
他的速度很快,黑网却不需要追赶。
阵纹覆盖整座密室,每一块地砖、每一面墙壁都能生出新的黑线。
宁楚刚落地,脚下便有三道虚无之气同时升起,封住左右与后方。
他抬掌拍向地面,借反震将身体推上半空。
掌力接触阵纹的瞬间消失大半,残余反震只够让他拔高数尺。
头顶黑网已压到近前。
最细的一根网线擦过他肩头。
衣料无声少了一角,肩膀皮肤随之出现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空缺。
没有血,没有疼痛。
直到余光扫见肩头那片光滑断面,寒毛才倒竖起来。
那块血肉连同经脉一起消失,伤口边缘平整得像天生就该如此。
瞳孔骤缩,后脊蹿起一股透骨的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