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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3章 无面之笑

“可惜,猜准了,不代表来得及。”

剑气破水而出的刹那,江神宗只觉咽喉一凉。

他看得见。

那一剑从黑水里挑起来,剑锋挂着细碎水珠,连剑脊颤动的频率都与自己平日出剑时一模一样。

可他动不了。

不是被什么东西钉住肉身,而是体内养了二十余年的剑意,忽然不听使唤了。

经脉里真气逆着剑诀游走,握剑的右手僵在半空,五指像冻进铁壳里。

水里的“江神宗”比他更像江神宗。

它知道他下一步会怎么偏肩,知道他会用哪缕剑意护咽喉,更知道他在生死关头最惯用哪一招翻盘。

江神宗脸上血色一寸寸褪尽。

“我的剑不受控了!”

声音变了调,第一次带上压不住的惊惶。

剑气已经到了眼前。

寒光刺得他眼角发疼,风压掠过面皮像刀片在刮。

宁楚动了。

一步横跨,左手按住江神宗肩头,掌心气血猛然下沉。

《神象不灭经》在体内轰然运转,脊柱如大龙翻涌,五脏六腑同时震开一股沉重至极的劲力。

砰!

江神宗整个人被一掌震飞出去。

这一掌硬生生震断了他与手中长剑之间那条被黑水勾住的无形丝线。

后背重撞石壁,肩胛骨剧痛,闷哼卡在喉口。

手中长剑脱手落地,剑身与青砖相击,声音尖锐刺耳。

剑刚离手,锁死的右臂才恢复知觉。

指尖一阵发麻,像千万根细针顺着骨缝往里钻。

“闭眼,弃剑,用拳!”

宁楚盯着他,声音极快。

“它学的是你认定的江神宗。你越觉得自己是剑修,它越知道怎么杀你。”

江神宗靠着石壁,胸腔急促起伏,目光落在那柄长剑上。

照雪。

师尊亲手所赐的佩剑,这把剑几乎从未离过身。

对剑修而言,弃剑二字,跟自断一臂没多大区别。

可水里的倒影已经重新抬剑。

那张与他一模一样的脸上,竖瞳毫无情绪,剑锋再次指向岸上。

宁楚看出了他的挣扎。

脚下微错半步,挡在江神宗与黑水之间,语气沉了下来。

“江神宗。”

“它不是比你更懂剑。”

“它只是躲在你影子里,偷走了你不敢放下的东西。”

这句话像一记闷锤,砸在胸口正中。

江神宗望着地上的照雪剑,眼前忽然闪过揽月楼里那些被钉住神识的面孔。

那些人也曾是各家眼里的天才。

也曾觉得手中法宝、所修道统、背后师门,足够让自己高枕无忧。

可逆苍天的人只用一座祭坛,便让他们全成了案板上的牲口。

天才二字,有时比枷锁还重。

江神宗猛地闭眼。

“好。”

他松开了剑。

下一瞬,水下倒影的动作骤然停滞。

它手中剑锋悬在半空,像一幅被水泡开的画,笔触散了架。

岸上那个人明明是剑修,明明该握剑,该用剑意抵挡——为什么忽然空着双手站在那里?

它读不懂。

“现在。”

宁楚低喝。

江神宗睁眼。

眼中再没有半点犹豫。

一步踏出,月白衣袍带起劲风,右拳直砸向那道破水剑气。

砰!

拳面与剑气相撞。

虎口当场崩裂,鲜血溅上黑色石岸。疼得眼前发黑,肩骨像要碎开,半边小臂被剑气削得血肉翻卷,白骨隐约可见。

可那道剑气也碎了。

碎成无数冰冷水珠,砸回墨色河面。

水下倒影猛地扭曲。

它右臂还维持着出剑姿势,身体却从中间开始模糊——肩膀、手肘、手腕接连溃散,像墨迹被雨水冲淡。

暗红竖瞳里第一次浮出一种近似茫然的空白。

江神宗喘着粗气,低头看自己的拳头。

骨节开裂,鲜血顺指缝滴落。

疼得要命。

却也前所未有地清醒。

他忽然笑了一下。

宁楚站在他身前没回头,只轻轻勾了下嘴角。

“恭喜。”

江神宗听懂了,抬手抹去嘴角血迹,弯腰一把抓起照雪剑。

水里那团墨迹仍在崩散,已看不出人形。

剑意重新回到他体内。

不再被牵引。

不再被窥视。

江神宗五指握住剑柄,剑锋出鞘三寸。先前那股被夺走的屈辱、恐惧、憋闷,尽数化作一口凝练到极点的锐气。

“照雪。”

他轻声唤剑。

剑鸣清越,似在应主。

“斩。”

一剑挥出。

这一剑没去斩水中的自己。

他斩的是黑水与岸边之间那条无形的牵连。

剑锋划过河面,剑气不浩大,却冷厉如刮骨刀。

墨河被从中劈开一道数丈长的空白。

水底传来一声尖细嘶鸣。

江神宗的倒影彻底溃散。

黑水翻滚两下,又恢复死寂。

与此同时,宁楚掌中蟒纹铁片的裂纹又深了一层。

方才他灌入的赤金气血仍在缓慢碾压,暗红蛇瞳光泽一阵明灭。

水里另外两道倒影同时晃了一下——像被无形的线拽了拽。

只是一瞬,却够了。

狮堂光看得眼皮狂跳。

他脾气爆,却不蠢。

江神宗刚才吃的亏,他全看在眼里。

水里那张顶着自己脸的东西,此刻正攥着一柄乌沉巨锤,蛇目死盯着他双臂伤处。

它在等。

等他拿锤,等他发怒,等他用最习惯的方式砸过去。

狮堂光脸色阴晴不定。

忽然啐了一口。

“学老子?”

右手咬着牙往腰后摸,指骨碾在巨锤柄上。

他龇牙忍着,硬把锤子从腰后拽下来,往地上一甩。

铁器砸在青砖上咣当闷响,震动传上断骨,疼得他半边身子打了个哆嗦。

“你学个屁。”

说完,抬起右臂,用肘根朝自己胸口狠狠撞了下去。

砰!

巨灵山横炼体魄,寻常一肘本不至于怎样。

可两条臂骨断伤未愈,这一撞的震动顺着骨缝传遍全身,疼得他脸皮痉挛,额头瞬间滚下黄豆大的汗珠,双膝都打了个晃。

水里的倒影愣住了。

它举着巨锤,像一尊忽然坏掉的泥塑。

狮堂光疼得龇牙咧嘴,却咧开一个凶狠的笑。

嘴角肌肉是抖着的,但眼睛里那股不服输的狠劲比巨锤还沉。

“来啊。”

“你不是会学吗?”

“老子今天教你,什么叫自己打自己。”

水里的倒影缓缓抬起拳头,往胸口落去。

可它没有血肉,没有痛觉,也没有狮堂光咬着牙都不肯退半步的那股狠劲。

拳头落下的瞬间,黑水凝成的胸膛塌陷一块,整个影子像被戳破的皮囊,哗地散进水中。

狮堂光盯着那片水面,愣了愣。

随即仰头笑出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