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平静比暴怒更让人不安。
可下一个字从他口中吐出时,声线已经不像方才那样温和了。
“斩。”
他直接斩断了自己与引神线之间的联系。
噗!
黑水人脸炸开半边。
巨大的神念投影向后坍塌,整条废河水面猛地凹陷下去,像被人从底部抽空。
暗红丝线一根断裂,像被扯断的血管,疯狂扭动着缩回黑水深处。
北辰胤臻的声音不再温和。
那份从容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底下是压不住的惊怒。
“宁楚。”
“你体内……藏着什么东西?”
识海深处。
百相道宫殿仍旧悬在无边黑暗里。
青砖铺地,殿门古朴,镇魂铃无声高悬,神象镇狱碑悄然而立。
那些点亮及未点亮的“戏面”,此刻全都安静下来。
而宫殿最深处——
那根残缺的黑色石柱前,迷雾翻滚得比任何时候都急切。
自鬼市白骨阵法出现以来,这根石柱便一直在震。
从最初的轻微颤动,到后来越来越清晰的……不是恐惧,是骚动。
像饿了很久的东西,闻到了血腥味。
直到暗红丝线钻入识海那一刻,那种震颤彻底变了质。
贪婪。
赤裸的贪婪。
宁楚冲入阵心时,并非没看出北辰胤臻的手段。
他看出来了。
从白骨阵纹与百相道宫深处石柱的共振开始,他便已经笃定——百相道宫对这股气息的反应,不是畏惧。
是饥饿。
所以他不闪不避。
不是孤注一掷,是请君入瓮。
暗红丝线顺着识海蔓延,穿过虚无,试图缠向百相道宫殿上那道若有若无的皇道龙气。
还未靠近。
轰!
黑色石柱上的迷雾裂开一线。
一缕光从最深处照出来。
不明亮,甚至没有颜色。
可那光落下的刹那,整座百相道宫殿都颤了一下。
暗红丝线僵住。
然后——
像被一只无形巨手倒拽,千万根丝线疯狂朝石柱方向倒卷。
百相道宫殿深处那张看不见的嘴张开了。
把北辰胤臻的神念咬碎、撕扯、吞咽。
宁楚站在识海边缘,静看着。
神色淡然,像在看一场早已预见结局的戏。
外界。
宁楚睁开眼。
眉心暗金一闪而逝。
他吐出一口带着淡淡黑气的浊息。
原本干涸的气血在体内猛地翻涌,像灌入了一瓢滚油,一层压过一层地烧起来。
那股力量没有让他破境。
却让他在这一瞬间,气血充盈至极限。
宁楚缓缓握了握拳。
掌骨间传来沉闷爆响。
他低头看着脚下残破阵纹,嘴角微一动。
“你猜。”
抬脚。
砰!
石台残骸被一脚踏碎。
残存的黑水阵眼连同下方数十道骨纹齐齐崩裂。
黑水向四周炸开,撞上宁楚周身涌起的赤金气血,嗤嗤蒸腾,化为腥臭白汽。
地底忽然传来一声心跳。
咚。
隔着不知多少层岩土。
却清清楚楚落在每个人胸腔里。
澄夜抱紧小银,脸色骤然发白。
银鳞幼兽浑身鳞片炸起,四爪死抓住她衣襟,尾巴卷紧——不像是恐惧。
像是听见了某种古老到刻在血脉里的声音。
宁楚抬头,望向黑水深处。
北辰胤臻残余的神念正在迅速后退。
他没追。
追上一道残念,并无多大意义。
而且比起北辰胤臻,这座皇城地底似乎有个更麻烦的东西。
宁楚拍了拍袖口的泥水,神情重新恢复平静。
“北辰圣子。”
黑水深处无人应声。
宁楚笑了笑。
“跑慢点。”
黑水缓缓退潮。
运河两岸的白骨失去阵纹驱使,簌塌落,堆成灰白色的小丘。
远处,地底那声心跳的余韵还未散尽。
像某样东西翻了个身之后,又沉睡了回去。
但没有人觉得它还会睡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