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的身影坠入黑暗。
失重感只持续了一瞬。
下坠的方向在某个时刻变得模糊,上下左右的概念被彻底搅碎。
周遭不再是冰冷海水,而是一种介于液态与气态之间的浓稠黑雾。
无尽的黑雾像活物般挤压过来,无孔不入地往七窍里钻。
月婵下意识催动浩然正气。
一圈白光从身周亮起,撑了不到半息。
滋啦——
白光边缘冒出刺耳腐蚀声响,光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薄、变暗。
凝于其上的圣人经义文字像被墨汁侵染,笔画扭曲模糊,逐一熄灭。
“我的浩然正气……在被侵蚀!”
月婵掐诀的指尖在微微发颤。
从修行至今,她的浩然正气所到之处,世间阴邪秽物在她面前从来只有被碾碎的份。
可在这片黑雾中,她的力量不仅伤不了分毫,反而在被快速腐蚀、同化。
她的浩然正气本质上烙印着天网体系的底色。
在这片本源气息弥漫的绝地里,这层底色就像是明灯。
被精准识别、侵蚀。
好在她只是三品,与天网的联系远不如二品合道者那般深入骨髓。
若换了真正融入天地法则的二品道君来此,怕是连存在本身都要被本源力量从根基撕裂。
但就算这样,浩然正气的削弱也足以让她陷入险境。
“别再催动浩然正气。”
宁楚低沉的声音贴着她耳边响起。
他反手扣住月婵手腕,另一只手搭上十九肩头。
神魂深处,画皮师相全力运转。
他从未尝试将覆盖范围扩展到他人身上。
强行撑开的瞬间,神魂如同被百根细针同时刺穿,闷痛一阵阵涌来。
但效果立竿见影。
一层混沌死寂的灰雾从他体表蔓延开去,将三人笼罩其中。
三人的气息瞬间彻底与周围相融。
月婵心头一凛。
她能感觉到包裹住自己的这股力量——没有属性,没有波动,什么都没有。
它不像任何一种她见过的修行法门。
她来不及细想。
黑雾里并非空无一物。
无数扭曲的影子在浓稠暗幕中游弋。
有三头六臂的,有躯体折叠成不可能角度的,有的干脆是一团蠕动血肉,上面长满密密麻麻、大小不一的眼珠。
宁楚第一反应是怨灵。
但天子望气术的反馈否定了这个猜测。
那些扭曲影子体内残存着极其微弱的经脉痕迹,虽然早已崩碎扭曲得面目全非,却依然保留着灵气流转的底层纹路。
更关键的是,它们的核心并非鬼魂的怨气凝聚,而是一缕缕断裂的法则碎片。
宁楚脑中闪过自己炼化那缕火之法则时的凶险。
经脉崩断,血肉翻卷,法则丝线在体内横冲直撞试图重连天网。
他只是一缕,就险些丧命。
若是整条法则灌入体内呢?
他再看向那些怪物。
三头六臂的——不是天生如此,是骨骼在法则冲击下畸变增生。
躯体折叠的——是经脉炸裂后肌肉失去支撑,被某种力量定格在崩溃的瞬间。
蠕动血肉上的无数眼珠——是神魂碎裂后残余的感知本能,散落在了每一寸血肉之中。
修行者。
这些曾经都是修行者。
他们试图与天地法则融合,却被法则反噬,道基崩碎,肉身与神魂同时畸变,沦为这些只剩毁灭本能的怪物。
不甘、执念、疯狂,全跟这片禁地的本源气息混杂凝固在了一起。
这里,是一座修行者的万人坑。
就在这时,一阵断断续续的呢喃声穿透黑雾,绕过耳膜,直接在三人神魂深处炸开。
那声音古老拗口得音节断断续续。
“……呜嗬……啻……嗬啻呐兮……”
“……梏兮……梏吾……兮……呐……”
不是任何一种已知的语言。
但音节撞入神魂时不以声音的形态存在,而是以一种原始暴烈的情绪直接灌注。
宁楚只觉脑中炸开漫天火光。
不甘。
愤怒。
还有一种浸透骨髓的绝望。
十九眉头紧皱,握剑的指节泛白,剑意本能排斥着这些侵蚀神魂的杂音。
月婵脸色愈发苍白。
她博览群书,对远古音韵有着远超常人的辨识力。
那些癫狂呢喃中的韵律结构,与书院禁书中零星记载的上古纪语有诸多近似。
她无法逐字翻译,但那股直灌神魂的情绪太过浓烈,结合残存的韵律片段,她勉强拼凑出了一个模糊的意象。
“是古语……上古时代的音节残响。”
月婵唇瓣翕动,额头冷汗涔涔。
“它们在表达……抗争!宿命的抗争!”
她深吸一口气,眼底浮起震动与悲悯交织的复杂神色。
“宁楚,这里不只有被镇压者的气息,还有当年……不肯接受天网遮蔽的先驱者的怨念。”
她意思已经足够清晰。
这些畸变的怪物,这些万年前在此地化为血肉泥沼的修行者,不全是合道失败者。
有些人,很可能是在天网编织之初,拒绝臣服,试图走出另一条路,然后被碾碎在这里的。
宁楚沉默了一瞬。
目光缓缓扫过那些扭曲残骸,扫过它们凝固在崩溃瞬间的挣扎姿态。
所谓正统,不过是胜利者书写的历史。
“聒噪。”
十九冷冷吐出两个字。
他缓缓拔出腰间长剑。
没有璀璨光华,没有灵气涌动。
长剑出鞘那一瞬,只有一股纯粹的斩意以他为圆心扩散开来。
黑雾被无形力量劈开,三丈方圆内空气清澈如洗。
那些扭曲人影尖啸着四散退避,像被滚油泼了一身。
就连无处不在的古老呢喃,也在这片真空地带中被斩成碎片,消散无踪。
“走。”
十九持剑在前,言简意赅。
宁楚看着他笔直的背影,心里头冒出个念头。
这家伙的剑意没有借天网法则。
从肉身与意志中淬出的锋芒,不依赖天网体系的任何根基,在这片本源规则弥漫的绝地里,反而如鱼得水,成了最趁手的武器。
而月婵的浩然正气,则无时无刻被侵蚀与压制,战力折损大半。
三人借着十九剑意劈开的通道,在亡者峡谷中艰难前行。
……
峡谷的另一处。
玄微子和楼观月的情况好不到哪去。
他们坠落在一座倒悬于虚空中的残破道观里。
墙壁长满暗绿苔藓,梁柱腐朽将断,而从黑雾中渗透进来的干尸正沿着墙面和天花板缓缓爬行,数量还在增加。
“清微荡魔咒!”
楼观月那张俊脸写满阴沉。
指尖掐诀,金色雷霆符文凭空浮现,化作电网将扑来的干尸笼罩。
往日里无往不利的道门雷法,威力大打折扣。
金色电网只将干尸体表烧出一片焦黑,胸腔内法则丝线微微一亮,焦黑褪去,伤势瞬间复原。
“效果太弱了!”
玄微子拂尘一甩,银丝化作太极图将三头干尸卷住抛远。
“这里本源气息浓郁,咱们的术法根基都在天网框架下,威力至少打去六七成折扣!省着点用,别硬撑!”
“我做事,需要你来教?”
楼观月冷哼一声,眼底闪过偏执的傲慢。
他是龙虎山千年一出的天才,年轻一代道门第一人。
不可能在一个太虚观旁门野修面前认输,更不可能接受对方的庇护。
他猛地咬破舌尖。
精血喷在掌心,以血为引,竭力汲取那缕几近断裂的天网规则之力——这已是三品修士所能触碰的天花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