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齐齐转向宁楚。
那一瞬间，宁楚眼前的幽蓝心海像被人从底部掀翻。
数不清的怨念锁链同时抬头，锁链表面那些痛苦人脸也齐齐转过来盯住他。
月婵脸色骤变：“宁楚！”
她这一声喊出口，自己都没察觉到声音里多了几分急意。
十九剑鞘一横，身形微沉，已经准备回援。
宁楚却比他们所有人都冷静。
他没有退。
他甚至还抬眼看了一下心海最深处那团黑雾，嘴角微微一扯。
“盯我？”
心念之间，他左手五指在袖中轻轻一扣。
丹田内水火两枚法则光点微不可察地转了一圈，一丝极淡气机顺着掌心滑出，混入心海无数怨念之中，悄无声息地绕向大蛟肩上的月称。
大蛟肩膀上的月称猛地震颤起来，眉心那道淡灰色痕迹忽然开始发烫，黑意像墨汁一样从皮肤底下往外渗，顺着眉心、眼角、脖颈一路蔓延。
大蛟第一时间察觉不对，想把人丢出去，又硬生生忍住。
可下一刻，月称体内的黑色佛光炸开。
幽蓝心海中央，却仿佛多了一轮半金半黑的太阳。
月称双目依旧紧闭，身体悬在大蛟肩上，可他背后却缓缓升起一尊佛影。
那佛影一半金光清净，宝相庄严；另一半漆黑如渊，面目模糊。
金色那半边低眉垂目，黑色那半边却像在无声发笑。
月琉璃脸色瞬间惨白。
她小手猛地按向月称眉心，指尖净土佛光亮起，却刚碰到那缕黑意，整个人便被震得倒飞出去。
“师兄！”
她的声音很轻，却第一次破了那种近乎空白的平静。
宁楚伸手一抓，将月琉璃拽回半丈，避免她被心海锁链卷走。
月琉璃落稳后，怔怔看向宁楚，唇色发白。
“十九，退！”
宁楚低喝：“那玩意儿要撞了！”
十九没有迟疑，剑鞘点在心海之上，借力后撤。
他退得极快。
下一瞬，半金半黑的邪佛虚影抬起手掌，朝心海深处那团黑雾按去。
黑雾也动了。
那缝隙般的轮廓骤然撑开，万千锁链拧成一条漆黑长河，迎着佛掌撞上去。
轰！
心海无声，却有一种比雷霆更恐怖的震荡从每个人神魂深处炸开。
梁霏闷哼一声，七窍渗血。
花邑辰手中折扇裂开一道细纹，整个人被震得倒滑数十丈。
玄微子一把扣住楼观月的肩，低声骂道：“别发呆！快走！”
楼观月脸色惨白，从失神中醒来。
此时，两股力量撞击之处，心海空间开始撕裂。
一道道黑色裂缝从幽蓝海面上拉开，裂缝后面是混乱到极点的空间乱流，夹着海底的咸腥的冷意，以及某种苍茫气息。
“走不走得掉，看命了。”
宁楚盯着那些裂缝，眼神微亮。
危险是真的危险。
但机会也是真的机会。
半金半黑邪佛与心海黑雾撞碎的不只是空间，还有一团团凝成实质的幽蓝本源。
那些本源像碎裂的琉璃，又像被冻住的梦，里面裹着万年来无数死者残余的心念。
别人看一眼只觉得头皮发麻。
宁楚看一眼，脑海里的百相道宫却震了一下。
那不是恐惧。
是饿了。
宁楚喉结轻轻滚动。
都到这份上了，空手走人未免太没礼貌。
画皮师相在他识海中睁开眼。
数十条与本源相同气息的神魂触手从他背后探出，避开最狂暴的裂缝，狠狠扎进一团刚被邪佛震碎的幽蓝之中。
那一刻，无数哀嚎钻入宁楚脑海。
“别走……”
“留下……”
“替我死……”
宁楚眼底金纹一闪，百相道宫殿轰然震动，将那些杂音镇压下去。
下一刻，他咬牙猛地一拽，幽蓝本源被他硬生生扯下一大团。
几乎同时，一道空间裂缝从他脚下张开。
月婵伸手想抓他，却抓了个空。
十九转身拔剑半寸，剑光刚起，便被另一股乱流卷向远处。
大蛟扛着月称，被邪佛余波撞入一条漆黑裂缝，临消失前还骂了一句：“这天杀的鬼秘境！”
宁楚被裂缝吞没前，听见这句话，嘴角抽了一下。
天旋地转。
空间乱流像无数把钝刀贴着骨头刮过，宁楚用水火法则护住丹田，又以《神象不灭经》锁住肉身。
不知过了多久。
砰！
宁楚重重砸在一片干裂的岩地上。
他翻滚数圈，肩背撞碎一截风化石柱，才勉强停下。
周围一片死寂。
没有心海，没有灰雾，也没有同伴。
头顶是暗沉沉的穹顶，脚下是干涸的远古海底峡谷。
两侧岩壁高耸，布满被海水冲刷过的痕迹，岩层里嵌着密密麻麻的白骨，有鱼形的，有人形的，也有长着鳍翼和角刺的古怪骸骨。
宁楚仰面躺了几息，抬手抹掉嘴角血迹，慢慢坐起。
掌心里，那团幽蓝本源正在缓慢跳动，像一颗从万古心海里挖出来的心脏。
百相道宫殿震动得更明显了。
宁楚没有迟疑。
他盘膝坐下，将那团心海本源按向眉心。
轰！
幽蓝本源瞬间被宫殿吞下。
整座百相道宫像是被注入了一汪深海。
原本沉郁晦暗的殿堂骤然泛起幽蓝流光，沿着墙壁、穹顶、地面的纹路细细运转，仿佛一座沉睡万年的古殿重新有了呼吸。
那些紧闭未曾点亮的戏面背后，似乎又多了一丝蠢蠢欲动的生机，比上次在书院吸收碎片后更加清晰。
已经点亮的七张戏面同时微微震颤，幽蓝流光涌入其中，融合度再次得到一轮同步提升。
宁楚闭目感知，百相道宫内的变化如潮水般涌来。
【仵作相】：融合度由88%攀升至100%——圆满。
那张苍白冷峻的戏面在幽蓝流光浸润下骤然绽放一层冰冷白芒，显得通体莹润如玉骨。
【神偷相】：融合度由75%提升至82%。灵巧的戏面微微抖动，指尖的虚影比从前更淡、更快，几乎融入虚空本身。
【狂儒相】：融合度由68%提升至73%。儒冠戏面周身浮现一圈淡金文气，那股浩然正气的底蕴又厚了一层，隐隐有经义吟诵之声回荡。
【阵法师相】：融合度由51%提升至57%。戏面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阵纹脉络，比从前更加繁复精密，像一张活的阵图在缓缓呼吸。
【画皮师相】：融合度由35%提升至45%。那张诡异的画皮戏面上，纸人的轮廓更加清晰。
【天子相】：融合度由30%提升至33%。金色帝冕戏面之上，龙纹流转，望气术的视野更加深邃辽远，那股皇道威压也沉厚了几分。
【剑魔相】：融合度由25%提升至30%。嗜血的戏面上剑痕纵横，那份纯粹到极致的锋锐被磨亮了一分，剑心通明之下，万法脉络更加透彻。
七相同振，神魂暴涨。
但真正的蜕变，发生在仵作相上。
融合度触及圆满的刹那，它的气质变了。
不再只是一个只会查验死因的仵作，而更像一位立于万物残骸之上的审判者——冷眼旁观一切消亡的痕迹，从中剖出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