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时川的身体依旧保持着那种看似松弛的站姿，但每一寸肌肉纤维，都在那个男人开口的瞬间绷紧到了极致。
他的精神力如同一张无形的、覆盖了整个厂房的蛛网，将周围每一粒尘埃的震动都纳入感知，然而，这张网却没能捕捉到这个不速之客的任何踪迹。
对方就像是凭空从概念中“生长”出来的，而不是通过任何物理方式抵达这里。
陆时川的目光没有去碰那张悬浮在半空的黑色名片，那东西散发着一种冰冷、致密的质感，像是由某种超高密度的合金打造，上面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道道复杂的、仿佛电路板蚀刻的暗纹。
他的视线越过了男人笔挺的肩头，看向他身后那片被暗影能量清扫得空空如也的地面。
那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脚印，没有因为站立而产生的微弱气流扰动，甚至连光线穿过他身体轮廓时，都没有产生一丝一毫符合物理常识的折射。
“有趣的技术。”陆时川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评价一件艺术品，“但你的投影，做得还不够完美。高密度精神力聚合体，再加上某种空间折叠技术，将影像和声音精准地投射到这里。可惜，它终究没有重量，也没有影子。”
自称“观察者7号”的男人脸上那无可挑剔的微笑，出现了一丝极其短暂的凝固，快得几乎无法捕捉。
他缓缓收回递出名片的手，名片在他指尖无声无息地化为一滩流动的黑色液体，然后彻底消失。
“陆先生的观察力，果然名不虚传。”他重新调整了脸上的微笑，仿佛刚才的失态从未发生，“你说的没错，这只是一个为了安全起见而设置的远程界面。毕竟，直接面对一位能轻松捕获‘灾厄蠕虫’的强者，是需要足够尊重的。”
他的话语中充满了礼貌，但每一个字眼都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感。
“那么，你口中的‘人类文明延续理事会’，派你这个‘界面’来，是想做什么？”陆时-川的注意力从对方的投影上移开，转向了身侧尚未完全闭合的“静滞之庭”入口。
沈霓的身影依然静立在灰白世界的边缘，她的脸色有些苍白，显然维持如此强大的空间结界，并驱动整个庭院捕获深渊生物，对她的消耗极大。
但她的眼神依旧锐利，警惕地锁定着这个突然出现的男人。
观察者7号顺着陆时川的目光看去，镜片后的眼神里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贪婪。
“我们对陆先生并无恶意。”他微笑着说，“恰恰相反，我们是来提供帮助的。‘深渊’的威胁远超你的想象，而你所掌控的这个空间——我们称之为‘静滞之庭’的收容物——是我们理事会对抗深渊侵蚀的重要武器。我们希望，陆先生能将它的控制权归还理事会，作为回报，理事会将为您提供最高级别的庇护，并接纳您成为我们的核心成员之一。”
归还？
陆时川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用词。
这其中隐含的逻辑是，这东西本就属于他们。
他忽然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空旷死寂的厂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一个能对抗深渊、如此重要的‘收容物’，你们理事会让它遗失了这么多年，直到被我激活了，才后知后觉地找上门来。”陆时川的语气变得玩味起来，“恕我直言，如果这就是你们理事会的办事效率，我很难相信你们有能力提供所谓的‘庇护’。”
这句反问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对方维持的优雅表象。
观察者7号的嘴角肌肉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他发现，眼前这个男人比资料里描述的要难缠得多。
常规的话术和威压，似乎对他完全不起作用。
他沉默了两秒，似乎在接收新的指令，或是调整自己的谈判策略。
再次开口时，他的语气变得更加深沉，带着一种诱惑的意味。
“陆先生，你不好奇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吗？从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回归到这个看似平凡的故乡。你真的觉得，这一切都只是巧合？”
陆时川的心跳漏了一拍。
穿越，这是他内心深处最大的秘密。
除了他自己，不可能有第二个人知道。
他表面上依旧不动声色，但精神力之网的感知精度，在这一瞬间提升到了极致，试图捕捉对方精神投影上任何一丝信息泄露的痕迹。
观察者7号很满意陆时川这瞬间的反应，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理事会的档案库里，保存着自人类文明诞生以来所有的绝密档案。其中一份，就与你的‘回归’有关。”他抛出了决定性的筹码，声音里带着一丝胜利在望的优越感，“交出‘静滞之庭’，陆先生。你将得到你想要的一切答案，以及在这个世界上安身立命的真正资本。否则……一个游离于理事会监控之外的穿越者，同时还持有着危险的收容物，理事会有权将你判定为最高级别的威胁，予以……清除。”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陆时-川脸上并未出现他预想中的挣扎或愤怒。
恰恰相反，陆时川笑了，而且笑得比刚才更加轻松，就像一个经验丰富的医生，看着一个讳疾忌医的病人，终于看完了对方所有的拙劣表演。
“观察者7号先生，是吧？”陆时川的语气忽然变得温和，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安抚口吻，“从我们对话开始到现在，一共三分二十一秒。你的投影一共出现了十六次微表情，其中七次是嘴角右侧单边上扬，代表轻蔑与自信；四次是瞳孔在镜片后微不可察的收缩，代表紧张；五次是眉间肌肉的瞬时收紧，代表焦虑。”
观察者7号脸上的微笑彻底消失了。